叶哲推着黄嫣走进福和中学礼堂时，校庆活动已经进行了一半。礼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两鬓斑白的校友。他们找到靠后的空位坐下，黄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接下来有请零九届毕业生代表，叶哲同学上台发言。”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叶哲愣了一下，低头查看手机，果然发现林老师之前发来的未读消息，邀请他作为复读班代表讲话。他握了握黄嫣的手：“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后台，林老师正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发言稿。“就知道你会来，”林老师笑着把稿子塞给他，“简单讲几句就好。” 叶哲接过稿子扫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台下。黄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正追随着他。他忽然把稿子折好放回林老师手中：“我不用这个。”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时，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叶哲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第一排那个空位——工作人员刚刚把黄嫣的轮椅推到了最前面。 “各位老师，同学们，”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我是零九届复读班的叶哲。”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有几位同年段的校友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起十年前毕业晚会那天。”叶哲继续说，“那天我本该说一些话，却因为胆怯错过了。这些年来，我经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没说完的话。” 黄嫣微微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所以今天，”叶哲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我想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微的骚动。有人好奇地向前探身，有人已经举起手机。 叶哲走下舞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穿过第一排座椅前的空隙，停在黄嫣的轮椅前。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朵压干的蒲公英。 “黄嫣，”他说，“十年前我错过了一次告白，今天想补回来。” 观众席传来倒抽气的声音，随后是更加热烈的骚动。几位老师试图起身维持秩序，却被林老师用眼神制止了。 黄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看着那朵蒲公英，嘴唇微微颤抖。叶哲打开盒子，将蒲公英轻轻放在她掌心。 她颤抖着接过那朵花，然后用食指在叶哲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叶哲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愿意。”叶哲抬头对全场说，声音哽咽却响亮。 掌声如雷般响起，夹杂着口哨和欢呼。几位年长的校友笑着摇头，年轻人则拼命鼓掌。林老师站在台侧，悄悄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叶哲站起身，推着黄嫣的轮椅走向礼堂侧门。记者追上来想采访，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他们穿过走廊，来到教学楼后的花园。 陈叔正在给花浇水，看到他们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成了？” 叶哲点点头，把轮椅停在蒲公英花圃旁。黄嫣伸手轻触那些毛茸茸的花球，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傻丫头，哭什么。”陈叔递过来一块手帕，“这是好事啊。” 黄嫣擦干眼泪，从随身包里拿出便签本写字：“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他准备好几天了，”陈叔笑着说，“天天来问我哪朵蒲公英开得最好。” 叶哲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本来想等校庆结束再说，但刚才在台上，突然就等不及了。” 黄嫣拉过他的手，又写下一行字：“我很高兴你没等。” 三人坐在花园长椅上聊了一会儿，陈叔说起十年前叶哲偷偷移栽蒲公英的事。黄嫣听得认真，时不时抬头看叶哲一眼。 校庆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老师找了过来。“你们可是今天最大的新闻了，”他笑着说，“好多人都问我知不知道内情。” 叶哲帮黄嫣把轮椅转过来：“给老师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林老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正好，物归原主。” 叶哲接过信封，发现是十年前黄嫣写给他的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但封口还完好无损。 “当年你离校后，我在教室抽屉里发现的。”林老师说，“本来想寄给你，但想想还是等合适的时候亲手交还比较好。” 黄嫣惊讶地看着那封信，伸手轻轻抚摸信封边缘。她以为这封信早就丢失了。 “现在物归原主，”林老师拍拍叶哲的肩膀，“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决定。” 告别林老师和陈叔后，叶哲推着黄嫣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 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叶哲停下脚步。他拆开信封，取出信纸递给黄嫣：“你愿意念给我听吗？” 黄嫣接过信纸，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无声地动着嘴唇，手指逐行划过那些稚嫩的字迹。看着看着，她又哭又笑，最后把信纸按在胸口，用力点头。 叶哲蹲下来与她平视：“我都明白。” 她倾身抱住他，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肩部。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十年前她每次因为模拟考成绩不理想而难过时那样。 回去的路上，黄嫣一直握着那封信。出租车经过珠江时，她忽然拉过叶哲的手，在他掌心写：“去图书馆顶楼看星星吧。” 叶哲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七点。“今天累了，先回去休息，”他说，“周末带你去，好吗？” 黄嫣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朵压干的蒲公英。 到家后，叶哲帮黄嫣换好衣服，准备去做晚饭。黄嫣拉住他的衣角，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全是压干的蒲公英，每朵下面都垫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日期。 叶哲拿起最近的一朵，下面的便签写着：“他今天来看我了，带来一朵蒲公英。和十年前一样好看。” “你一直留着？”叶哲轻声问。 黄嫣点头，又找出另一朵更旧一些的。那张便签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在医院看到蒲公英开了，想起他。希望他过得幸福。” 叶哲一朵朵看过去，发现几乎每朵蒲公英都对应着一个日期，记录着这些年来她想起他的瞬间。最早的一朵压干花下面，写着他们毕业那天的日期。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叶哲说。 黄嫣拿过便签本，慢慢写字：“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年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你。” 叶哲握住她的手：“现在也不晚。” 晚饭后，叶哲推着黄嫣到阳台上看夜景。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远处珠江上的游轮像移动的星光。 黄嫣忽然拉过他的手，写下：“那天在江边，我看到游轮上的男生其实不是你。” 叶哲愣了一下：“那你怎么……” “我后来看到罗薇一个人下船，”她继续写，“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告诉你了。” 叶哲想起毕业晚会后那段日子，他因为罗薇的离开而消沉，完全没有注意到黄嫣的异常。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她也经历了同样的煎熬。 “我们都太傻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浪费了这么多年。” 黄嫣摇摇头，写下：“现在刚刚好。” 夜空中有星星渐渐显现，虽然不如山顶观测台那么清晰，但足以照亮阳台和两人交握的手。叶哲指着最亮的一颗：“记得复读时，我们经常在天台看星星。” 黄嫣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比划着当时怎么偷偷带零食上去，怎么被林老师抓到又放过。 晚风有些凉，叶哲进屋拿了条毯子给黄嫣披上。她靠在他肩上，继续把玩那朵压干的蒲公英。 “周末我们去中山大学，”叶哲说，“把当年没去成的地方都去一遍。” 黄嫣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 “图书馆顶楼，珠江夜游，还有你信里写的每一个地方。”他承诺道，“这次不会错过了。” 她笑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然后她拉过他的手，慢慢写下：“回家吧。” 叶哲推着她回到屋内，关上了阳台的门。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通明，而屋内的灯光温暖而宁静，照亮了桌上那朵历经十年终于送达的蒲公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