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江边缓缓行驶，最终在观景台附近停下。叶哲熄了火，转向黄嫣。“下去走走？” 黄嫣点头，解开安全带。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并肩走向江边的栏杆。 夕阳把江水染成暖色调，远处有货轮缓慢航行，鸣笛声隔着水面传来。一群白鹭被惊动，从岸边芦苇丛中飞起。 江风有些大，吹起了黄嫣的裙摆。叶哲下意识伸手，轻轻替她按住飞扬的衣角。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远处有个钓鱼的老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专注地盯着鱼漂。 黄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圈戒痕现在只剩下很浅的白色印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抬起头，望向江对岸。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叶哲，声音平静但清晰。 叶哲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看向她的侧脸。“好。” 短暂的沉默后，黄嫣转向他。“不问去哪里？”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叶哲靠着栏杆，视线落在远处的货轮上。 黄嫣从包里拿出那朵蒲公英，轻轻吹了一口气。绒毛散开，随风飘向江面。“记得观测台遗址吗？那时候我们总说要去，但一直没去成。” 叶哲记得。高三那年，他们约好周末去废墟观测台看星星。他提前去踩点，发现那里比想象中荒凉，最后改了主意，带她去了更安全的江边。 “后来我自己去了。”黄嫣说，“在石墙上找到我们之前刻的字。” 叶哲有些惊讶。他以为那些痕迹早就被风雨磨平了。 “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黄嫣的声音很轻，“旁边多了一些新的刻痕，都是情侣的名字。” 江风继续吹着，带来湿润的水汽。叶哲看着黄嫣被风吹乱的头发，想起高中时她总是扎着马尾，鬓角会有细碎的头发散下来。 “那时候你经常帮我整理头发。”黄嫣突然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哲收回目光。“你头发总是乱。” “现在也是。”黄嫣笑了下，自己把头发拢到耳后。 钓鱼的老人收起鱼竿，拎着桶往这边走。经过他们身边时，桶里的鱼扑腾了几下。 “收获不错。”叶哲看了眼水桶。 老人咧嘴一笑。“还行。你们小情侣来得晚了，傍晚鱼口最好。” 黄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解释。老人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叶哲看向黄嫣。“要去喝点什么吗？这边有家店的热可可不错。” 黄嫣摇头。“再站一会儿。风吹着很舒服。” 他们安静地靠在栏杆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远处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水中。 黄嫣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需要回电话吗？”叶哲问。 “不用。”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工作的事。” 叶哲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痕迹。在暮色中，那圈白印几乎看不见了。 黄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好奇这个？” “你说过是工作需要。” “嗯。”黄嫣转动了一下手指，“其实早就不用戴了。只是习惯性地留着这个痕迹，像是某种提醒。” 叶哲没有再提醒什么。江面上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更近一些。 “明天要去的地方，”黄嫣突然说，“是观测台遗址。最后去看一次，然后就要拆了。” 叶哲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地方还在，更没想到居然要拆了。 “开发商拿了地，要建高层住宅。”黄嫣的语气很平淡，“上周收到通知，说是校友可以最后去参观一次。” 叶哲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剩下淡淡的霞光。路灯接连亮起，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黄嫣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我们还是高中生。” 叶哲记得那天。月考刚结束，他们偷溜出学校，沿着江边走了很久。黄嫣的鞋带散了，他蹲下去帮她系好。 “你那时候就很会照顾人。”黄嫣说，“虽然总是不说话。” 叶哲看着远处的灯火。“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呢？”黄嫣转头看他，“现在知道了吗？” 叶哲没有立即回答。江风有些凉了，他注意到黄嫣轻轻抱了下手臂。 “回去吧。”他说，“你穿得少。” 黄嫣点头。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快到车边时，黄嫣停下脚步。“其实我离婚了。” 叶哲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去年。”黄嫣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戒痕才会消失。愈合需时时间，但总会好的。” 叶哲打开车门。“上车吧，外面凉。” 车内比外面暖和许多。叶哲启动车子，打开暖气。黄嫣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那时候没告诉你。”黄嫣突然说，“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叶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稍稍收紧。“现在呢？还是觉得不是大事？” 黄嫣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觉得应该告诉你。” 车子汇入车流，沿着江岸行驶。对岸的霓虹灯牌陆续亮起，在水面投下斑斓的倒影。 叶哲降下车速。“要吃点什么吗？有点饿了。” 黄嫣摇头。“回去吧。明天要早起。” 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黄嫣看着窗外的人行道，有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生手里拿着一枝蒲公英。 “你还种蒲公英吗？”她突然问。 叶哲看着那对情侣走远。“阳台上种了一些。不多。”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黄嫣调整了一下坐姿，安全带微微勒到肩膀。 叶哲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外套，很快收了回去。 “谢谢。”黄嫣轻声说。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远离了江边的喧嚣。路两旁是高大的榕树，树根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黄嫣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闪过的街景。“其实我有点紧张。明天。” 叶哲看向她。“为什么？” “像是去给过去画个句号。”黄嫣说，“你知道，那种正式告别的感觉。” 叶哲减速避让一只过马路的猫。“我倒是觉得像是新的开始。” 黄嫣转过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但他的侧脸轮廓清晰。 “观测台拆了，但回忆不会。”叶哲继续说，“我们可以创造新的。” 车子停在黄嫣住的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下车。 “要上来坐坐吗？”她问，“可以喝杯茶。” 叶哲看了眼时间。“明天吧。明天我来接你。” 黄嫣点头，打开车门。晚风吹进车内，带来一丝凉意。 她站在车外，弯腰对着车内说：“明天九点？” “好。”叶哲看着她，“早点休息。” 黄嫣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公寓大门。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楼道的声控灯随之亮起。 叶哲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那盏灯熄灭，又看着某个楼层的窗户亮起灯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黄嫣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他回复：“早点休息。明天见。” 发动车子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一半，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叶哲调低了音量。 等红灯时，他看了一眼手机。黄嫣又发来一条消息：“记得带件外套，明天那边风大。” 他回复：“好。你也是。” 路灯的光芒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叶哲想起高中时，他们总是一起走夜路回家。黄嫣怕黑，他就走得慢一些，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停在他住的公寓楼下。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电量不足。他拔掉充电线，解锁屏幕，看到黄嫣的头像。是她站在蒲公英丛中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关上手机。 电梯上升时，他想起黄嫣手上的戒痕。那么浅的痕迹，很快就会完全消失了吧。 钥匙插进锁孔，门应声而开。客厅的灯亮着，阳台上那几盆蒲公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走到阳台，手指拂过蒲公英毛茸茸的花朵。几粒种子飘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是黄嫣发来的晚安消息。 他回复了同样的祝福，然后站在阳台栏杆前，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夜风吹起蒲公英的种子，它们在空中打了个旋，朝着江边的方向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