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嫣把照片放回口袋，跟着叶哲走出图书馆。雨后的阳光照在路面的水洼上，映出晃动的光斑。 “我们现在就去气象站吗？”她问道。 叶哲看了看时间。“管理员说下午三点前都在。现在过去应该能赶上。” 他们坐上公交车，沿着江边公路行驶。黄嫣望着窗外掠过的骑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照片。叶哲一直看着前方，表情平静。 气象站位于城郊的山坡上。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锁头已经锈蚀。叶哲推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值班室走出来。“是叶同学吗？” 叶哲点点头。“您好，我们约好的。” 管理员打量了他们一眼。“这里很久没人来了。你们要找什么？” “我父亲以前在这里工作。”叶哲说，“我们想看看他以前的办公地点。” 管理员露出恍然的表情。“你是叶老师的儿子？跟我来吧。” 他们跟着管理员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主楼的门窗都破损了，墙皮大片脱落。 “观测台在二楼。”管理员指着楼梯，“小心点，有些台阶不太牢固。” 叶哲率先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黄嫣跟在他身后，注意着脚下的台阶。 观测台比想象中宽敞。一个旧望远镜立在中央，镜筒上落满灰尘。墙角堆着几箱资料，纸页已经发黄。 “这就是你父亲用过的望远镜。”管理员说，“他去世后，就没人动过了。” 叶哲走到望远镜前，轻轻拂去镜筒上的灰尘。他调整着焦距，动作熟练。 黄嫣在资料箱里翻找。她抽出一本观测日志，纸页很脆，需要小心翻阅。 “有什么发现吗？”叶哲问道。 黄嫣把日志递给他。“这里记录了很多流星雨的观测数据。” 叶哲接过日志，一页页仔细查看。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这一页被撕掉了一角。” 黄嫣凑过去看。确实，页面右下角有撕扯的痕迹。 管理员走过来看了看。“这个啊，叶老师去世前来的那次，自己撕掉的。他说那部分记录有问题。” 叶哲和黄嫣对视一眼。 “我能看看望远镜吗？”黄嫣问道。 管理员让开位置。“随便看，不过可能已经不能用了。” 黄嫣凑近目镜。起初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斑，她慢慢调整焦距。突然，目镜中投射出淡蓝色的星图，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叶哲，你看这个。” 叶哲走过来，看向目镜。星图投影更加清晰了，能辨认出星座的轮廓。 “这是北斗七星。”叶哲指着投影，“旁边这个……是狮子座。” 黄嫣取出项链上的锁片。锁片上的蒲公英图案在阳光下发出微光。她将锁片举到星图前，蒲公英的轮廓与星图中的某个区域完全重合。 “这里。”她指着重合的位置，“你父亲标记的地方。” 叶哲从口袋里取出父亲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我明白了。”他说，“父亲在信里提到的‘指引’，就是这个。” 一阵山风吹进观测台，卷起地面散落的纸页。黄嫣弯腰去捡，发现其中一页的背面有字。 “这是观测记录。”她把纸页递给叶哲，“上面有个日期标记。” 叶哲接过纸页。日期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特殊天象”四个字。 “这个日期……”黄嫣想起什么，“是你父亲确诊前一周。” 叶哲沉默地看着纸页。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出现褶皱。 管理员走过来看了看。“这个日期我有点印象。那天叶老师很晚才走，说是要记录什么重要数据。” “他一个人在这里？”黄嫣问道。 “对，那天下着雨，其他人都提前走了。”管理员回忆道，“我值班到十点，他还在观测台。后来雨太大，我只好先锁门回家。第二天早上来，发现他趴在望远镜前睡着了。” 叶哲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后山的小路，蜿蜒通向更高的观测点。 “我们去后山看看。”他说。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后山路不好走，而且可能有蛇。” “没关系。”叶哲态度坚决，“既然来了，就要看个明白。” 他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山上走。黄嫣注意到叶哲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慢一点。”她提醒道，“路很滑。” 叶哲放慢脚步，但眼神依然盯着山顶。 后山的观测点比主楼更破败。只有一个水泥平台，和几个固定设备的基座。平台边缘立着一个生锈的铁箱。 叶哲试着打开铁箱，锁已经锈死了。他找来一块石头，用力砸开锁扣。 箱子里只有一个防潮袋。袋子里装着一本笔记本，和几张照片。 叶哲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给阿哲”，是父亲的笔迹。 他继续往下翻。笔记本里记录着每次观测的心得，还有手绘的星图。在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星座图，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坐标。 “这是父亲最后的手稿。”叶哲的声音有些哑。 黄嫣接过笔记本。她注意到星座图旁边有一行小字：“当你能读懂这些星星时，就该放下过去了。” 她把这句话指给叶哲看。 叶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山风吹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一直以为，父亲留下这些是为了让我记住他。”他说，“但现在看来，他是想让我学会放下。” 黄嫣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记得和放下并不矛盾。” 叶哲合上笔记本，放回防潮袋。他把袋子小心地收进背包。 下山时，他们走得很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草丛里传来虫鸣。 回到气象站门口，管理员正在等他们。 “找到了吗？”管理员问道。 叶哲点点头。“谢谢您。” 管理员摆摆手。“叶老师是个好人。他经常说，观测星空是为了让人看清自己的渺小，从而更珍惜眼前的生活。” 坐上返程的公交车，叶哲一直看着窗外的天空。暮色渐浓，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那个日期，”黄嫣突然想起，“需要去查一下当天的天文记录吗？” 叶哲摇头。“不必了。父亲想告诉我的，我已经明白了。”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蒲公英图案在暮色中显得模糊。 “要打开吗？”黄嫣问道。 叶哲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写着：“星星永远在那里，重要的是你现在看着哪一颗。” 他把便笺递给黄嫣，然后靠坐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黄嫣收起便笺，没有打扰他。公交车在暮色中平稳行驶，车灯在路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带。 到站时，叶哲睁开眼。他的眼神比来时清明许多。 “我送你回去。”他说。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过福和中学时，叶哲停下脚步。 校门旁的蒲公英园里，最后一批蒲公英正在暮色中摇曳。 “明天，”叶哲突然说，“我们去找林老师吧。该决定志愿了。” 黄嫣点点头。她注意到叶哲说“我们”时的自然语气。 走到黄嫣家楼下，叶哲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笔记本。 “这个先放在你这里。”他说，“明天见。” 黄嫣接过笔记本，看着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脚步很稳。 上楼时，黄嫣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她发现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字：“勇敢的人才能看见最美的星空。” 她站在窗前，看着叶哲远去的方向。夜空中的星星渐渐清晰，像无数个等待被阅读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