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军终于交战的这一刻,群星也微微低眉。
在这里,凡人士兵的冲锋终于让天地为之驻足。
冲天的军煞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山呼海啸间将旷野席卷,凭空升起一阵大风。
双方阵灵光芒大放,兽之灵身上的白炎被削减,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红。
军煞披身,好似沐浴在血海之中。
吼!
口中利齿细密,一口咬在了对面巨灵的肩膀,撕扯下一大块“血肉”。
巨灵也不甘示弱,手中数百米长刀划过一道满月,狠狠从头顶切下。
这一刀割云断月,切下了兽灵的一只利爪。
看似战的激烈,可军煞一隐就全部恢复。
阵灵不受肉体的束缚,只要军煞不断,就生生不息。
但此时也终于能看到些区别,兽灵身上的煞气明显要更加精纯,暗红如血,升腾如狼烟。
夏为民也看到了这一点,终于皱起了眉头。
“看来传言是真的,你手下兵卒真的全是武者!”
这无疑打破了夏为民对军阵之道的一切理解,让他格外无法接受。
他对于这种超出常理的新事物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虽然这么问了,但夏为民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
如果全部由武者组成的军队成为现实,那黎国的国力将强盛到什么地步?
哪怕是在厮杀之中,这种可能性也让他浑身颤栗。
“定是你这天外妖魔的诡计!”
这话说的余元宝笑了起来。
“我是天外妖魔?何以见得。”
夏为民下意识道:
“不是天外的妖魔,如何能驱策煞气?不是妖魔,如何能使一城化作白地?”
他又是一刀狠狠劈下,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
“不是妖魔,如何能将我魏国逼至此等境地!”
“你一定是妖魔,是黎王策鬼,才使得我魏国国运不济!”
这最后一句话,夏为民是低吼出来的,完好的那只眼睛怒目圆睁,直视余元宝。
余元宝必须也只能是妖孽,不然无法解释魏国的倾颓。
不是国不富,不是兵不强,不是民无心。
一切都是因为有妖孽作祟!
这才是夏为民滔天杀意的来源。
余元宝举棍顶住朴刀,眼中带着怜悯,摇了摇头。
“你老了,夏为民。”
是的,面对这位当世最强者,余元宝眼中却只有怜悯。
夏为民瞠然,年轻的面容一瞬间怔住了。
星光划过他的脸颊,年轻的容颜上,是如坠梦境的神情。
像是被一语点破了戏法的窍门,夏为民下意识紧张的反驳道:
“我…老了?你说什么胡话!”
余元宝大笑起来,推开夏为民一棒挥下。
棍刀相击,两张同样年轻的脸凑在一起,瞳孔之中的彼此却泾渭分明。
“你老了,所以承认不了错误。”
“你老了,所以不愿接受现实。”
“你老了,所以连你手下的军心都不再能看见!”
余元宝表情莫名。
“就和你的国家一样。”
“你发了疯想要证明的不就是这一点吗,你和你的国家还没有腐朽。”
这一棒将夏为民打的震了震,但更让他震动的还是那三个字。
“我老了?”
李衡也说过这句话,但他嗤之以鼻,因为在李衡这个年纪时,他的功绩远胜于李衡。
十日摧雄城,纵横东西南北,军旗所至,鲜有败绩。
面对李衡,他有骄傲的资本。
但当余元宝说出这句话后,夏为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眼前的人是如此的年轻,如此有活力。
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好像初生的太阳,刺的他双眼生疼。
面容也许可以回春,但他的心却无法回到从前。
他真的老了。
所以害怕世界变化,所以害怕时间不够,所以害怕一辈子的荣耀与功名做了尘土。
他总是下意识的忘记了这一点,以至于用兵越来越激烈,用计越来越毒辣。
夏为民甚至不敢看向身后的兵卒,他比谁都清楚赤楔军的士气有多么低迷。
他们几乎是被强行绑在了一起,再次随夏为民踏上了战场。
夏为民明白这件事情有多么致命。
只是寄希望于自己,希望能速杀余元宝,于是魏国还有机会。
如此简单的陈述,却成了再合适不过的攻心之语,夏为民那铁打的将心,竟然动摇了一瞬。
“住嘴!”
余元宝当然不会停下。
“你说我是天外的妖魔,那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我让一城化作白地,那夏为民我问你,因你而死的人又有几何?”
“你虚不虚伪!”
“你说妖孽纵横才有魏国大乱,就当是这样吧。”
余元宝吐出一口血气,语气莫名。
“最大的那个妖孽就坐在金銮殿,就坐在天底下最高的椅子上!那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孽!”
也许煞神们也在从中作梗,但余元宝相信那绝对不是主要力量。
如果煞神有这个能耐,天底下早就乱的不成样子了,还等得到魏国两百年天下?
是魏王暴政,才有煞气趁虚而入!
常言道,主辱则臣死。
夏为民闻言柳眉倒竖,喝骂道:
“我说住嘴!”
一边骂,他一边攻了过来,手下章法散乱,状如疯魔。
余元宝一边大笑一边挡下了所有攻击。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见面,当然要全都说出来。
“哈哈哈哈,你的王就是最大的妖孽,那为他四处征战的你是什么?镇压百姓,纵容王恶的你又是什么?”
他戟指骂道:
“你自诩王臣,跳不出功名利禄,自觉坦荡,走不出一个‘忠’字划的圆圈。”
“你不是妖孽,你不配!”
“你是贼,你是一介有德之贼!”
“你的恶,更甚他人百倍千倍!”
这话远远的传出去,几乎要在赤楔军中引起骚乱。
夏为民最喜欢的攻心,终于灵验在了他自己身上。
话音落下,夏为民反而停下了步伐。
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青筋凸显,太阳穴高高鼓起。
终于,他呼出了这口气说道:
“这是你我的战场,还是不要让其他人踏足了吧。”
随着夏为民的话语,岁星光芒席卷,竟然围绕二人的周身形成了一片帏帐。
夏为民用星光隔绝内外,拒绝其他任何打扰,这方圆不过数百米的空地像一个斗兽场,征杀在方寸之间。
“没想到你还是个伶牙俐齿的,我这么大年纪了,险些被你说出了真怒。”
星光回卷,放开了漫天白煞,余元宝的眼神闪了一闪。
“我无意再去反驳,那没这么意义。”
夏为民头上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右眼中的淤血也逐渐开始消散。
夏为民的眼神冰冷,表情再一次恢复了平静,滔天的杀意再一次藏进心底。
到底是夏为民,只一瞬就收敛了情绪。
“是非对错,皆由人心,留于史书撰写。”
他微微低眉,看向手中朴刀。
思绪飘忽,竟然一瞬间回到了从前。
他这一生,经历了四任魏王。
魏宣帝,魏历帝,仅半年的先帝以及今上。
早在魏宣帝时,他就已经是一军正将,真正的股肱之臣。
那时的他二十有八,已经摘下自己的星辰。朝气蓬勃,胸中有无限豪情。
金銮殿上,宣帝阶下,他在百官面前睥睨,星光所眷,天资纵横。
“我大魏江山万年不倒,只要有臣在,必使王上无忧!”
宣帝大喜,直言“我无忧矣”。
遂赐宝刀,以军务托之。
豪情满腔,不坠云霄,恍惚竟如昨日一般。
夏为民目光如流水,认真划过手中朴刀的每一寸刀身,像是回顾他六十八年的人生。
然后终于定格到现在。
“你我只要分个生死就好。”
他轻声说道。
………………………………
“杀!”
杀声只一瞬就戛然而止,因为在最前列的骑士两两相撞,顷刻间就有十数人被撞下马来,还未起身就被后面的军马踏过,再没了声息。
而后才是你来我往的混战!
一身黑甲的虎威军与一身赤甲的赤楔军杀成一团,两军的军煞终于在这个瞬间交融,彼此的信念化作最直观的力量纠缠在一起。
“杀!”
喊杀声又起,柳蛮一马当先冲入人群,只一刀就将一士兵斩落马下。
视线有些发白,皮肤有些瘙痒。
没有关系,为了胜利,他甘愿奉献出一切。
正如他之前说过的,他要让这条命,有被拯救的价值。
原先在死囚营中的老人已经不多了,柳蛮愕然回首,发觉身边都是新的面孔。
但没有关系。
如今就是证明自身价值的时刻!
柳蛮用尽全力呐喊道:
“谁与我决死!”
手中大刀带着全身力气斩下,当即将一匹军马的头颅斩成了两半。
血浆与脑浆喷洒在他身上,让他苍白的身体多了一点红晕。
如此的高调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当即有一人从后方出阵。
星光沸腾,将魂脱颖而出。
“找死!”
魏方的将领!
没有二话,攻击顷刻便到,只一剑就穿透了柳蛮的肩胛,透体而出。
尽管被层层强化,但二者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别说柳蛮,就是陈陆来了也远远不是升将强者的对手。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那将领手腕一拧就要将柳蛮斩杀,可下一秒却脸色大变,张口吐出一团白灰。
随着这一口白灰吐出,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槁而僵硬。
身后璀璨的将魂也披上白霜,一瞬间萎靡了起来。
“这是……何物?”
再看柳蛮,他的皮肤肌肉一瞬间仿佛更加枯瘦,整个人都没有了血色。
他一把抓住刺进肩膀的剑锋,咧嘴露出了一个可怖的笑容。
随着他得动作,灰白的烟气从伤口中涌出,顺着剑锋缓缓蠕动,就这么缠上了对方的身体。
“我也不知道……”
柳蛮如此说道:
“但能用来杀你,就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第一个被白煞完全侵蚀的虎威军兵卒出现了。
而后接二连三,不断有白烟升腾,在星空下张牙舞爪,昭示着自身的存在。
柳蛮大吼一声,生生将剑锋拔出,而后惨白的烟气便从伤口爬上了他的全身。
在这一刻,柳蛮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该如何驱策煞气。
明明不通军阵,明明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却明白了这庞大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一刀砍出,罡风四起,竟生生将对面的将领击退,柳蛮扭头看向身后。
在交战的最前线,在士兵们拼杀的地方,有一片诡异的空地。
所有人都默契的绕开了那里,就连目光都不敢落下。
那里是两军大将拼杀的地方!
“将军!”
翠绿星光如雾,好像一片帷帐,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人知道里面正爆发着怎样的大战,只知道此战必以生死分!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柳蛮喃喃道。
“来几个人,速杀此獠!”
于是便有几个同样身披白煞的身影赶来,刀枪剑戟,一起攻向那将领。
其中柳蛮冲的最凶,几乎是在以命换命。
虽然不知道这力量是什么,但他在其中清晰感觉到了余元宝的意志。
“这是将军分润给我们的力量…”
可夏为民就在面前,如何能再授之以柄!
柳蛮几乎有血泪要涌出,他明白余元宝将自己置于险境,将获胜的希望压在了他们的身上。
都怪自己无能,怪自己没有天赋,只能用一条烂命来拼!
而后爆发的是更疯狂的杀意。
“这是将军的信任,相信我们能以最快速度击溃他们。”
如此才能支援到余元宝。
柳蛮怒目圆睁。
“就让夏为民看看,我虎威军因何而扬名!”
“再来一队人,切进去!”
“杀!”
白煞如洪流,侵蚀着敌人,加持着自己。
所谓升将之人,在这滚滚白煞面前也是一样的脆弱。
没有星光庇佑,白煞如入无人之境,疯狂侵蚀着一切。
很快,整整一百多人,将那将领团团围住,仿佛正在捕猎的狼群,一点点撕开敌人的血肉。
那将领怒而还击,一剑将柳蛮劈的倒飞出去,又一剑将侧身的兵卒枭首。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渐渐的,在一连斩杀了五十六人,重伤五十多人后,那将领终于被再次赶来的柳蛮一刀捅进了后心。
一人换掉上百人,这就是他的极限了。
将魂在煞气中哀鸣,那将领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竟然被一群连武者都不是的人杀死了。
“死!”
手腕一扭,心脏破碎。
柳蛮将大好人头割下,高高举起示众。
“汝等副将已死!”
“速速投降!”
一边是原本的当世最强军,虽然士气低迷但数量优势。
一边是黎国最特殊的一支队伍,人数只有一千五百但个个战意昂扬。
现在就连引以为倚仗的将领都被击溃,再没有什么悬念了。
这二者相击,虎威军在第一时间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身体素质被一次次加强,人人堪比武者,士气与信心被定格在顶峰。
每个人的肩头都披着白煞组成的披风,带来源源不断的体力。
是,他们都是疲兵。没错,他们人人都带着伤口。
可那又如何。
这才是跨越时代的力量,是被系统描述【无敌于世界】的军队!
虎威军如尖刀般刺进赤楔军中,势如破竹。
尽管陷入了赤楔军层层包围之中,但没有一人想着后退。
也不需要后退了,柳蛮看到了军队中央的帅旗。
“凿穿他们!破了军阵!”
…………………
星光帷帐之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夏为民的攻击越来越烈,余元宝身上的伤势也越来越多。
而他却眉头微皱,问道:
“你为何不动用那煞力?”
为了与余元宝争斗,他已经聚集了全部的星光。
用来恢复伤口,用来隔绝内外。
如此便放开了滔天的白煞。
这也是夏为民疑惑的地方,他已经做好了换场地再战的打算,做好了和漫天煞气纠缠的准备。
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让他有了一脚踏空的感觉。
“你在谋划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进攻,又是一刀挥出,砍在垣河棍上,巨大的力量让阿布的四足震了震。
多亏了垣河棍坚挺,反倒是夏为民不敢太过用力,担心手中武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