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阙夺鼎:八皇子的帝王梦

第23章 寒夜摊书窥国弊 孤灯运策绘新军

碎玉轩的夜晚,浓墨般的黑暗如帷帐般笼罩着整座东宫偏院。檐角悬着的一盏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青石阶前晃动,像是一颗不肯安眠的心,在寂静里执着地跳动。灯芯“噼啪”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混着陈年宣纸与旧书霉味的墨香,在狭小的书房中弥漫开来,竟有几分“寒窗苦读”的清寂意味——若忽略角落里那碗早已凉透、还飘着葱花的鸡汤的话。

那是李德全偷偷送来的,“补身子”的贡品,结果赵宸看得太入神,鸡腿都让老鼠拖走了。如今只剩油渍在纸上晕开一圈黄痕,像极了他心中那幅尚未完成的北境地形图。

窗外,秋蝉已尽,唯有寒风掠过枯槐,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是这深宫角落里无人倾听的低语。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太监巡夜的梆子声,以及——李德全压低嗓门跟小太监吵架:“谁准你动殿下的鸡腿?那是御赐的!御赐的你也敢偷?回头我禀告太子,把你发配去刷恭桶!”

赵宸抬眼望了望窗外,嘴角微扬,摇了摇头,又低头埋进书堆。

油灯经常亮到深夜。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坚毅,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尊沉默的战将剪影。他刚从校场归来,玄色练功服尚未换下,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肩背的肌肉因长久端坐而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

每天雷打不动地练完体能、抽空练会儿骑射之后,他便把自己埋进书堆里,如同潜入一片无人涉足的险境,步步为营,寻找破局的线索。旁人以为八皇子在“修身养性”,实则,他是在——谋国。

李德全可没闲着,像个幽灵般在宫中各处游走,从积灰的档案房、废弃的库房,甚至太医院后院的废纸堆里,搜罗来些落满灰尘的兵书、泛黄的地理志、残破的前朝实录,甚至还有墨迹模糊、字迹歪斜的官府邸报抄本。那些纸页脆得一碰即碎,翻动时扬起细小的尘埃,在灯影里如星屑般飞舞,带着一股陈年腐朽与墨汁混合的沉闷气息。

“殿下,这本《边防纪要》是奴才从太医院灶房抢回来的!”李德全某日得意洋洋地捧着一卷焦边残卷,“再晚一步,就成灶下引火之物了!”

赵宸翻开一看,纸页上还沾着半片菜叶。他无奈:“你下次能不能别从灶台抢?我怕哪天你给我抱来一本《本草纲目》,说是兵法秘籍。”

李德全讪笑:“奴才这不是……资源有限嘛。”

可正是这些“资源有限”的破纸烂卷,成了赵宸眼中的无价之宝。

在别人眼里这些玩意儿枯燥得要命,可在赵宸看来,这都是了解这个时代、寻找破局机会的宝贝。他指尖拂过《武经总要》的残卷,那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早已晕染,可字里行间仍透出铁血与权谋的冷光。他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是旧纸、尘土与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也是权力更迭、山河易主的呼吸。

他看书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把前世学的现代军事、管理知识拿出来,跟这个时代的东西做对比。这一对比,可把他吓出一身冷汗,脊背如被寒水浇透。

第一个大问题:军队制度死板,兵不识将,后勤烂到根。

他翻开那本《大胤会典·兵部则例》,羊皮封面早已磨损,铜扣锈迹斑斑。上面写得倒是挺详细,各地卫所、边军怎么编制、粮饷怎么发,一条条的,看似井井有条。可仔细一看,全是漏洞,像一张被虫蛀透的蛛网,看似完整,实则一扯就破。

卫所兵一边种地一边当兵,训练跟闹着玩似的,真打起来能顶什么用?赵宸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写评注,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毒蛇在暗夜中爬行。上个月考核,某卫所三百兵,能拉满弓的不足三十人,其余都在田里插秧——这哪是军队?这是农庄!

他冷笑一声,又翻到边军条目:边军稍微强点,可将领换来换去,兵不认识将军,将军不了解士兵,这还打什么仗?等将军摸清谁是神箭手,谁是逃兵,任期到了,调走了!

他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跳,仿佛已看见边关烽火燃起,而将士们却因调度失灵、指挥混乱,如无头苍蝇般溃败。

更让他头疼的是后勤。粮草、军械的调拨要经过户 pulsory、兵部、地方官府、督粮道等十几个衙门,文书往来繁琐得要命,层层审批,盖印如山。

从江南运粮到北境,要是碰上雨天或者河道堵了,走好几个月都算快的。他咬牙低语,声音冷得像刀,这一路上损耗的、被贪掉的,十成粮食能剩下七成就算烧高香了!这哪是运军粮,简直是给敌人送补给!

他想起了秦烈被克扣粮饷的事,那还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吞噬大胤国力的,是这套臃肿腐朽的体制,是那些藏在朱批红章背后的贪婪之手。

李德全在旁听得直咂舌:殿下,您说的这些……奴才听着怎么像咱们宫里的采买?上月御膳房采买海参,十斤报二十斤,结果端上桌的全是泡发的烂货。

赵宸抬眼,目光如电:所以,贪腐不分大小,只分有没有人管。

第二个大问题:地图画得跟小儿涂鸦似的,情报意识基本为零。

他铺开一张好不容易弄来的北境云州官方地图。纸张粗糙,墨线歪斜,山川河流像是孩童信手涂鸦,比例完全不对,许多小路、水源、险要关口都空缺不标,甚至连重要的隘口都只用一个圆点草草带过。他指尖抚过图上“黑风岭”三字,那里本应是险峻峡谷,可图上却平坦如原野。

靠这种地图指挥打仗,跟瞎子摸象有什么区别?赵宸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与痛心。这要是打起仗来,先锋军怕是会一头扎进悬崖,还以为是平地!

想起前世那些精确到厘米的卫星地图和实时情报网,再看眼前这纸,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个时代对战场环境的了解,全靠将领的个人经验与少量不靠谱的侦察——而侦察,往往还被斥为“细作之行”,为人所不齿。

得自己画。赵宸沉声道,找几个懂测绘的旧匠人,再让小禄子从民间收些私绘的山川图,拼起来,重绘。

李德全苦着脸:殿下,这……犯忌讳啊。私自绘图,可是谋逆大罪。

赵宸淡淡一笑:那就不叫‘绘图’,叫‘临摹古迹’。就说我在研究前朝山水画,附庸风雅。

李德全:……殿下,您这歪理,比奴才的谎话还圆。

第三个大问题:军事思想保守,根本没什么系统建设。

从一些战例记载和兵书注释里,他看到的多是强调将领个人勇猛、耍小聪明,或者死守某些阵型套路,如“雁行阵”、“鱼鳞阵”,却从不谈兵员轮换、伤员救治、工程筑垒、兵种协同。至于系统的士兵训练大纲、标准的作战规程、不同兵种怎么配合、工程保障、军医体系这些,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压根没有。

一支强大的军队,光靠几个名将和少量精锐可不行,得有一套完整的、能复制的军事体系。赵宸心里暗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在远方擂响。没有系统训练,士兵就是乌合之众;没有标准规程,指挥肯定乱套;没有好的工程和医疗,不用打仗自己就先垮了——这不只是军事的落后,更是文明的停滞。

他忽然停下笔,问:李德全,你说,如果一支军队,每天训练体能、纪律、武器操作、小队配合,三个月后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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