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裹尸布擦过指尖，混杂着霉味与死亡甜腥的气息沉甸甸压在鼻腔。这具身体的本能让陈序胃部抽搐，喉头泛酸。
但他只是极轻微地蹙眉，深吸一口污浊空气。作为曾与无数死者对话的法医，他早已习惯与死亡共处。
指尖用力，白布即将掀开——
“吱呀——嘎——”
停尸房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刺耳摩擦声炸响死寂。
一道昏黄光线挤入，映出来人——县衙张班头，县丞吴德的心腹。三角眼，高颧骨，眼神油滑倨傲。
“哎哟喂！我的陈大人！您可真是……让小的好一通找啊！”
张班头拖着长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他迈着四方步走近，目光扫过白布覆盖的尸体，闪过一丝厌恶。
陈序缓缓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原主记忆瞬间拼接——这是来找茬的。
“何事？”陈序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
张班头眼底闪过诧异。这陈县尉，怎么和落水前大不一样了？往日那畏缩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干咳一声，堆起虚伪笑容：“周县令和县丞大人正在二堂等着您呢！运河浮尸的案子，上头催得紧！”
“带路。”陈序言简意赅，不再看尸体，径直走向门口。
张班头愣了一瞬，赶紧侧身让路，心里犯起嘀咕：这书呆子，难不成在鬼门关走一遭，真转了性子？
——
县衙二堂，气氛比停尸房更加压抑。
县令周彦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眼皮都不抬一下。县丞吴德在一旁擦拭着并不存在的虚汗，眼神闪烁。
“下官陈序，见过县尊，县丞。”陈序微微拱手，脊背挺得笔直。
周县令这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他抬起眼皮，目光如探针般审视着陈序。
“陈县尉，运河那具浮尸，身份可曾查明？死因可曾勘验？凶手可曾锁定？”
一连三问，如同重锤砸向孤立无援的年轻县尉。
不等陈序回答，吴县丞迫不及待地接话：“周大人所言极是！这案子影响太坏了！城里流言四起，再拖下去，恐生民变啊！”
字字句句，都将“治安不靖”、“恐生民变”的帽子扣在陈序头上。
陈序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无波：“回县尊，下官方才正在初步勘验。死者并非简单溺水，身上有多处可疑伤痕，需进一步查验......”
“查验？还要如何查验？！”周县令厉声打断，猛地一拍案几，“本官没空听你分析疑点！”
他站起身，走到陈序面前，一字一顿：
“本官现在就给你立下期限！三天！只给你三天时间！”
声音冰冷彻骨，如同最终宣判：
“若是逾期不破......革去官职，流放千里，以儆效尤！”
堂内死寂。吴县丞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张班头和衙役们脸上写满讥讽。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年轻县尉灰头土脸被革职流放的凄惨景象。
革职？流放？
陈序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寒芒。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之局！用这桩无头公案，将最好拿捏的“替罪羊”踢出局。
原主那个书呆子或许会吓得魂飞魄散。但他陈序，不会。
“下官，”陈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县令压迫的视线，“领命。”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哀求告饶，只有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