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郎中的官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远不如临安府推官那身轻松。陈序坐在属于自己的公廨内，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无形目光——审视的、戒备的、甚至带着恶意的。
他这“空降”的红人，就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打破了刑部内部原有的平衡和默契。
“大人，这是今日需要核验的卷宗。”一名书吏抱着一摞文书进来，态度恭敬，眼神却飘忽不定，将文书放在案角，便匆匆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陈序翻开最上面一份，是一桩普通的民间田产纠纷，证据清晰，判决得当，根本无需他这个郎中亲自复核。再翻下面几份，也多是些鸡毛蒜皮、陈年旧案。
真正涉及权贵、牵扯复杂的案子，一份都没送到他这里来。
他被无形地架空了。
“陈郎中，”隔壁公廨的员外郎李文，端着茶杯踱步进来，脸上挂着官场上常见的假笑，“初来乍到，可还习惯？刑部事务繁杂，不比地方，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老夫。”
“有劳李员外郎挂心，尚可。”陈序不动声色。
李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看似推心置腹：“陈郎中年轻有为，圣眷正浓，前途无量啊。不过嘛……这刑部水深，有些案子，牵扯太广，动辄得罪人。像之前宋侍郎那等大案，毕竟是少数。平日里，还是以‘稳’字当头为好，免得……引火烧身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警告他安分守己，不要再多生事端。
陈序微微一笑：“李员外郎金玉良言，下官记下了。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该查的案子，总不能因怕得罪人就视而不见。”
李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便借口有事，转身离开了。
陈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这李文，据韩昶初步打探，与史弥远一党走得颇近。
一整天，陈序都在这种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甚至隐含敌意的氛围中度过。同僚之间交谈甚少，即便开口也是公事公办的腔调。他去档案库调阅一些往年涉及官员的旧案卷宗，掌管钥匙的老吏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找各种理由拖延。
举步维艰。
直到散衙时分，陈序才在刑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官袍、头发花白的老主事，名叫葛春，在刑部掌管档案近三十年，是个不起眼的老吏。
“陈……陈大人。”葛春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才飞快地塞给陈序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让下官交给您的……或许……对您有用。”
说完，不等陈序反应，他便低着头，匆匆混入下衙的人流中消失了。
陈序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入手心。
回到府中，书房内，陈序才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波浪符号，疑似与城西‘听潮阁’有关。小心档案库刘管事。”
听潮阁？刘管事？
陈序眼神一凝。听潮阁是临安城内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文人雅士聚集之地，背景似乎并不复杂。而档案库的刘管事，正是今日几次三番阻挠他调阅卷宗的那个老吏！
葛春冒着风险传递这个消息，是想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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