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在周维安怀中燃烧。
那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燃烧。表面那层半透明的封装外壳开始融化、蒸发,露出内部疯狂旋转的暗银色与淡金色光流。这些光流不再保持脆弱的平衡,而是彻底沸腾、碰撞、湮灭,释放出难以想象的规则能量。每一丝能量的逸散,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诡异的扭曲和褶皱。
温度急剧升高,周维安的医疗装甲发出高温警报,手臂的隔热层开始发红、软化。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冷却这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林凯……”她的声音被结晶释放的能量波动淹没,只剩下口型。
结晶内部,那个扭曲的钥匙印记,已经彻底点亮。金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决绝。印记边缘,暗银色的纹路像被烧红的铁水般蔓延、侵蚀,试图将最后一点金光吞噬,但金光倔强地抵抗着,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两股力量在极致的对抗中,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不是融合。
是更本质的规则层面的共振。
钥匙印记代表的“归途协议秩序权限”,与暗银色纹路代表的“门后存在污染规则”,在燃烧的临界点上,短暂地、扭曲地同步了。
同步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规则波动,以结晶为中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波动触及那三个清道夫的黑色菱形结构体。
原本稳定执行“抹除指令”的它们,动作骤然停滞。
探针尖端那纯粹的、代表“绝对否定”的白光,开始疯狂闪烁、紊乱。三个菱形结构体表面的漆黑外壳,像水波般荡漾起来,内部精密到极致的规则算法,因为这种从未遇到过的“同步污染”而产生了逻辑冲突和运算错误。
抹除?目标同时具备高度秩序权限和重度污染特征,按照协议,应该先净化再抹除,还是直接最高优先级抹除?
净化?污染源等级超出净化协议处理范围,强行净化可能导致规则反噬。
等待进一步指令?但核心指令要求立即抹除所有异常。
逻辑死循环。
三台清道夫,僵在原地。
像三台突然死机的精密仪器。
而结晶的燃烧,还在继续。
“就是现在!”祁曜嘶吼,左臂残存的雷霆全部爆发,像一张狂暴的电网,暂时笼罩住三个清道夫,进一步干扰它们的感知和运算,“阿雅!还要多久?!”
“最后一批部件正在拆解!”阿雅的声音从工程区通道传来,夹杂着金属切割和机械臂运转的噪音,“组装进度……百分之七十三!核心能源接口还需要校准!跃迁坐标参数正在导入!”
“快!”祁曜盯着那三个开始微微震颤、似乎即将从逻辑死循环中挣脱的清道夫,额头青筋暴起。
时间。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周维安怀里的结晶,外壳已经完全融化。光流像失控的火山岩浆,从内部喷涌而出,在空中扭曲、交织,又因为结晶自身的引力场而无法彻底逸散,只能围绕结晶疯狂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庞大的、暗金色与暗银色交织的能量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林凯最后残存的意识碎片,正在被这股狂暴的能量彻底撕碎、燃烧。
他“感觉”不到痛苦。
因为痛苦这个概念本身,已经在能量焚烧中模糊了。
他只剩下最后一点“认知”。
认知到自己在做什么。
认知到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及……
认知到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还在身后。
【祁曜……周医生……阿雅……老枪……铁砧……】
【还有……苏棠……】
【对不起……】
【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能量漩涡,骤然收缩!
像一颗恒星在生命尽头,向内坍缩!
所有逸散的光流被强行拉回核心,压缩、凝聚、点燃!
结晶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只有拳头大小、却亮得无法直视的、纯粹由规则燃烧构成的……
光球。
光球内部,暗金色与暗银色的光芒不再对抗,而是彻底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危险、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
暗金色。
那不是颜色。
那是规则燃烧到极致后,呈现出的“存在本身”的底色。
光球静静悬浮在空中。
然后,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心脏的最后一次搏动。
下一秒——
光球,无声炸裂。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没有物质抛射。
只有一道纯粹的、由“规则燃烧”概念构成的、无形的涟漪,以光球为中心,向着整个档案馆、向着外面的虚空、向着一切触及的存在,横扫而过!
涟漪触及三个清道夫。
它们的黑色外壳,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是被破坏。
不是被腐蚀。
是被更本质的“存在性否定”覆盖、抹除。
这种抹除,甚至比清道夫自身的“绝对否定”更加彻底——因为它否定的不是“存在”,而是“存在的合理性”。
清道夫的存在,基于观察者议会赋予的“清洁权限”。
而此刻的涟漪,直接否定了这种“权限”在此处的“合理性”。
就像一道来自更高层级的指令,宣判了它们的“非法”。
三个清道夫,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彻底化为虚无。
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涟漪继续扩散。
扫过档案馆的外壳。
那些坚固的逻辑族合金,那些精密的规则稳定结构,在触及涟漪的瞬间,同样开始“褪色”、“淡化”。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定义”为“不应在此处存在”。
档案馆,正在被从现实层面“删除”。
“警报!档案馆基础结构完整性急剧下降!外部规则侵蚀率每秒提升15%!预计全面崩溃时间……两分钟!”
阿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尖叫。
“跃迁器组装完成百分之八十九!还差核心能源接口和最后的坐标锁定!我们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祁曜冲向工程区通道,“带上能带的东西!去组装点!现在!”
老枪和铁砧架起周维安——女医生依旧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但怀中已经空无一物,只有手臂上残留着结晶燃烧后的暗金色焦痕。她的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进工程区。
这里原本是一个宽敞的、布满工作台和组装设备的车间,但现在,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被拆解。数十条机械臂正在中央忙碌,它们将一块块拆下的逻辑族部件,以惊人的精度和速度,组装成一个直径约五米、形状怪异的“逃生艇”。
说是逃生艇,其实更像一个勉强拼凑起来的金属罐头。外壳由不同颜色和材质的逻辑族板材焊接而成,表面布满了临时铺设的能量导管和规则稳定符文。艇身一侧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完全拆下的档案馆装饰结构,像一条累赘的尾巴。
唯一像样的部分,是艇首那个由跃迁信标阵列核心改造的“跃迁引擎”——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水晶结构,内部流淌着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能源接口校准完成百分之七十!坐标参数导入百分之八十五!”阿雅扑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界面上疯狂敲击,“还差最后一点!老枪!去把第三能源总线接到备用接口!铁砧!检查跃迁核心的规则稳定锚有没有固定好!”
两人立刻行动。
祁曜将周维安扶到逃生艇旁边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然后转身看向艇体。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报废,焦黑的皮肤下露出烧灼的骨骼。右臂虽然还能动,但力量也所剩无几。但他没有停,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抓起地上散落的一块逻辑族金属板,狠狠砸向逃生艇外壳上一个明显的结构薄弱处。
“铛!”
金属板嵌进缝隙,暂时加固。
“祁曜!你干什么?!”阿雅回头吼道。
“这东西撑不住跃迁的压力!”祁曜又抓起另一块金属板,“必须加固!”
“没时间了!档案馆的崩溃已经开始加速!”阿雅指着主控台上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我们必须在三十秒内完成所有调试并启动跃迁!否则连这破罐头都出不去了!”
“那就加快!”祁曜低吼。
工程区的天花板,开始剥落。
不是塌陷,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擦除”。金属、管线、灯光,一片片消失,露出后面同样在快速“褪色”的更深层结构。整个空间,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油画,从边缘开始迅速失去细节和色彩。
“能源接口校准……完成!”阿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坐标参数导入……完成!跃迁核心启动序列……初始化!”
逃生艇首的多面体水晶,开始以稳定的频率脉动。
蓝白色的光芒变得明亮、稳定。
“所有人都上艇!”祁曜一把抱起还在发呆的周维安,将她塞进逃生艇侧面一个临时切割出的舱口,“快!”
老枪和铁砧紧随其后。
阿雅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台,将一块储存着所有关键数据的逻辑族数据核心拔下,抱在怀里,也冲进了逃生艇。
祁曜最后一个进入。
舱口在他身后重重关闭。
逃生艇内部狭小而混乱。没有座椅,没有控制台,只有几根粗糙的安全带固定在舱壁上。五个人挤在一起,头顶是裸露的能量导管和闪烁的指示灯。
阿雅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简易控制板接在跃迁引擎的接口上。
屏幕上,倒计时正在跳动。
【跃迁启动倒计时:十秒】
【目标坐标:资源前哨站-alpha】
【能量储备:23%】
【预计跃迁时间:未知】
“十秒……”老枪盯着屏幕,喉结滚动。
“祈祷吧。”铁砧闭上眼睛。
周维安依旧沉默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祁曜靠在舱壁上,右臂无力地垂着,左臂传来的剧痛已经麻木。他看着舷窗外——那扇临时切割出的观察窗,外面,工程区的景象正在飞速“消失”。
墙壁、设备、灯光、甚至空气本身,都在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整个世界,正在归于虚无。
【五】
【四】
【三】
逃生艇开始震颤。
跃迁引擎的光芒透过舱壁缝隙渗入,将内部染成一片诡异的蓝白色。
【二】
工程区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外面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逃生艇自身的光芒,像一颗微弱的萤火虫,悬浮在即将彻底消失的虚空中。
【一】
阿雅的手指,按下了启动键。
跃迁引擎,轰然点亮!
蓝白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祁曜感觉身体被无形的巨力撕扯、压缩、然后以无法形容的速度掷向某个遥远的方向!视野被纯粹的光芒淹没,耳中只有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