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艇脱离前哨站的瞬间，凯安按下了引爆指令。
没有巨响——在真空环境中，爆炸是沉默的。但他们透过舷窗看到的景象，远比任何声音都更震撼。
整座前哨站从内部开始发光，先是幽蓝的秩序能源过载，然后是暗银色的混沌污染被引爆，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力量相互撕扯，将空间本身都扭曲成诡异的漩涡状。那头刚刚钻入前哨站的怪物，身体被爆炸的光芒吞噬，暗银色鳞片一片片剥离、碎裂，在虚空中化为灰烬。
但怪物没有死。
在最后关头，它放弃了大部分躯体，只保留核心的一团血肉，撕裂空间钻入了维度夹缝。爆炸的余波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嘶鸣，那声音直接刺入意识，让艇内所有人都捂住头。
“它逃了。”凯安盯着舷窗外逐渐消散的爆炸光芒，“但重伤了。短时间内不会追来。”
“短期好消息。”阿雅脸色苍白地操作着控制台，“长期坏消息——我们只剩下一次跃迁的能量，而且刚刚的爆炸让逃生艇外层装甲受损，现在的结构完整性只有43%。再来一次冲击，我们就解体。”
老枪检查着武器库存：“弹药还剩三成。食物和水...够五个人撑一周，如果我们还需要那些的话。”他看了一眼凯安半能量化的身体。
“能量体也需要补充。”凯安平静地说，“星辉能量可以维持存在，但会消耗我的意识稳定性。我需要定期‘进食’——不是食物，而是有序的规则能量，或者...极端情况下，少量的混沌污染。”
铁砧皱眉：“吃那玩意儿？”
“守望之眼教我的转化方法。”凯安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它说这是星灵看守的基本功。把混沌转化为有序，虽然效率低，但能续命。”
祁曜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喘息。他的右臂重新包扎过，但血迹还是在缓慢渗出。引爆前哨站时他差点没逃出来，是老枪和铁砧硬把他拖进逃生艇的。
“你需要治疗。”凯安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能量体的手掌悬在祁曜伤口上方，星辉纹路微微发亮。
“你能治？”
“周维安的医学知识+林凯的钥匙修复能力+星辉能量的温和特性。”凯安的手掌落下，光芒渗入伤口，“理论上可以。但这是我第一次实际操作，忍着点。”
祁曜咬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星辉能量涌入伤口，与血肉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破损的血管重新连接，撕裂的肌肉组织缓慢愈合，规则反噬留下的暗伤被一点点抚平。过程痛苦，但确实有效。
五分钟后，祁曜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疼，但至少能动弹了。
“谢了...医生。”
凯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称呼...不错。”
那是周维安听到患者感谢时的微笑。
---
跃迁引擎充能完毕。
“目标坐标已锁定。”阿雅输入了守望之眼提供的七维参数，“但我得提醒各位——这个坐标包含时间变量。我们不仅是在空间上跃迁，理论上还会在时间轴上产生微小的偏移。偏移量无法预测，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年。”
“风险？”祁曜问。
“可能跃迁到遗迹的‘过去’或‘未来’，也可能跃迁到它根本不在的时间点，然后我们永远迷失在时空乱流里。”阿雅深吸一口气，“但这是唯一的坐标，而且守望之眼保证它是‘当前有效的’。”
凯安意识深处，暗银色光团发出低语：“星灵遗迹在‘莫比乌斯时间环’中运行，每三千六百年完成一次循环。现在它位于循环的第三转折点，坐标是准确的。但跃迁过程会经过时间湍流，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
“历史的碎片，未来的可能性，或者其他时间线上发生的事情。”守望之眼说，“不要相信你们看到的任何东西，也不要试图改变它们。你们只是过客，保持旁观，否则时间规则会把你们抹除。”
凯安将警告转述给众人。
“听明白了。”祁曜点头，“所有人，固定好自己。阿雅，启动跃迁。”
“倒计时，3，2，1——”
引擎轰鸣。
逃生艇撕裂现实，钻入跃迁通道。但这一次的通道与以往都不同——它不是稳定的隧道，而是一条光怪陆离的河流，无数画面在通道壁外飞速闪过，如同观看一部疯狂快进的电影。
他们看到了星灵文明的辉煌：巨大的星辉城市悬浮在星系之间，灵能飞船穿梭如织，星灵们有着银蓝色的皮肤和发光的眼睛，每一个都散发着温和而强大的秩序气息。
然后画面切换，战争爆发。
暗银色的洪流从宇宙的裂口中涌出，那是“门”的第一波入侵。星灵战士列阵迎击，星辉王座在战场上展开，化为覆盖星系的防御屏障。但暗银色洪流不断腐蚀屏障，星灵一个接一个倒下，被污染，扭曲成畸形的怪物。
“这就是...”阿雅喃喃道。
“三十万年前的‘混沌战争’。”守望之眼在凯安意识中说，“星灵文明最接近胜利的一次，他们甚至短暂封印了‘门’。但代价是整个文明精锐尽失，幸存者不得不将家园转化为时间环，带着最后的知识和希望逃入时空缝隙。”
画面继续。
他们看到铸星议会的成立——不是观察者议会那种傲慢的审判者，而是一个真正多元文明联盟，星灵、逻辑族、还有数十种从未见过的智慧种族坐在一起，制定保护脆弱文明的协议。
然后看到议会内部的分裂：一部分成员主张主动出击，彻底消灭“门”后的威胁；另一部分主张建立永固防御，将“门”隔离在特定维度。
争执，冲突，最终...
“第七席。”凯安盯着画面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在铸星议会的记录里，第七席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披星辉长袍的存在，但面容被刻意模糊了，“他就是辰博士的前任？不...等等，那个身影...”
画面中，第七席转过头。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刺骨的寒意。
那张脸——如果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是不断流动的暗银色物质，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开成雾气。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是更深邃的黑暗。
“那不是星灵。”祁曜低声说。
“那是‘门’的使者。”守望之眼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它渗透了议会，伪装成第七席，推动激进的净化政策。真正的第七席——辰博士的导师——早就被它吞噬取代。它想要的不是保护文明，而是筛选出足够强大、但又可以被它控制的样本，作为‘门’入侵其他维度的先锋。”
画面破碎。
跃迁通道剧烈震动。
“我们正在脱离正常时间流！”阿雅尖叫，“引擎过载！必须立刻——”
逃生艇冲出通道，狠狠砸在什么东西上。
金属撕裂声、警报声、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
黑暗。
然后是刺眼的白光。
凯安第一个恢复意识——能量体在冲击中受到的损伤比血肉之躯小。他推开压在身上的金属板，环顾四周。
逃生艇彻底报废了，断成两截，他们所在的后半截卡在一片银白色的晶体森林中。那些晶体每一根都有数十米高，表面流转着星辉般的光泽，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祁曜？阿雅？老枪！铁砧！”
“这里...”祁曜的声音从一堆碎片下传来。
凯安冲过去，用星辉能量融化金属残骸，把祁曜拖出来——还好，只是擦伤和淤青。老枪和铁砧也相继爬出，两人都挂了彩，但还能动。
只有阿雅...
凯安找到她时，她半个人被压在控制台下面，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鲜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晶体地面。
“别动。”凯安跪下来，手掌按在她的腿上。星辉能量涌入，他“看到”了骨折的位置、破损的血管、还有内出血点。周维安的医学知识自动调取——股骨中段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即手术固定，但在这种条件下...
“用星辉能量暂时固化骨骼。”守望之眼建议，“然后找到遗迹内的医疗设施。星灵文明有完整的再生技术，只要她还活着，就能治好。”
凯安照做。星辉能量渗入阿雅的腿骨，将碎骨一片片“粘合”起来，虽然只是临时措施，但至少止血止痛了。阿雅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她虚弱地说，“其他人...”
“都活着。”凯安帮她检查其他伤口，“你集中精神，别说话。现在告诉我——这是哪里？”
阿雅努力抬头，看向周围的水晶森林，又看向天空。
天空是淡紫色的，没有太阳，但整个天穹都在发光。远处，巨大的星灵建筑残骸耸立在地平线上，那些建筑风格是流畅的曲线和尖锐的棱角结合，像是凝固的光与音律。
“星灵遗迹...”阿雅轻声说，“我们到了。但问题是...我们在遗迹的哪个时代？”
凯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水晶森林的尽头，有一座完整的星灵建筑——那是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但表面不是平面，而是无数层叠的半透明晶片，每一片都在缓慢旋转，折射出不同的光。
建筑顶端，悬浮着一个破碎的王冠。
星辉王冠的另一半。
“找到了。”凯安喃喃。
就在这时，周围的水晶同时发出尖锐的共鸣。
森林动了起来——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动，而是那些数十米高的水晶开始改变排列，在地面上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光线从水晶之间投射，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立体的星图。
“防御系统激活了。”守望之眼警告，“星灵遗迹的自动防御，会测试来访者的‘资格’。你们必须通过测试，才能接近王冠残骸。”
“什么测试？”
“问它。”守望之眼说。
星图中央，光点凝聚，化为一个模糊的星灵虚影。虚影开口，声音是直接响彻意识的星辉共鸣：
【访问者。请提供凭证。】
凯安上前一步，抬起手，手背上钥匙印记浮现。
星灵虚影扫描了他。
【检测到：钥匙载体，权限等级：受损。星辉共鸣度：37%。混沌污染指数：18%。身份识别：复合意识体，林凯-周维安融合形态。】
虚影停顿。
【凭证部分有效。但访问者携带高危污染物。根据星灵最终协议第7条：任何携带混沌污染超过10%的存在，禁止接触王座核心。除非...】
“除非什么？”凯安问。
【除非通过净化试炼。或者...证明你的污染可控，且能为你所用。】
星灵虚影抬起手。
周围的十二根巨型水晶同时射出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立方体的光牢，将凯安困在其中。
【试炼开始。目标：在完全混沌环境下，保持自我意识60秒。若失败，意识将被抹除，身体转化为防御系统能源。】
光牢内部开始变化。
银白色的星辉光芒迅速被暗银色取代，混沌污染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侵蚀凯安的能量体。那些污染带着“门”特有的扭曲意志，低语着诱惑和威胁：
放弃吧...回归混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你知道的，你体内的暗银色纹路，那是我们的印记...你本就是我们的一员...
加入，然后获得真正的力量...比星辉更古老，比秩序更强大...
凯安跪倒在地。
混沌污染疯狂攻击他的意识防线，周维安搭建的隔离区在崩塌，林凯的钥匙权限在颤抖。体表的星辉纹路被暗银色不断侵蚀，右眼的暗银光芒越来越盛。
“不...”凯安咬牙，“我是...我是林凯和周维安的融合体...我是...”
不，你只是载体。钥匙的载体，混沌的容器，星辉的临时宿主。你没有自我，你只是各种力量拼凑的怪物。
“闭嘴！”
凯安的意识深处，周维安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记忆回放，而是她残留的意识核心在说话：
“凯安，听我说。医学上，器官移植后，受体需要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防止排斥反应。为什么？因为身体把新器官视为‘异物’，会攻击它。”
她停顿：“你现在的情况类似。林凯的意识、我的意识、钥匙权限、星辉能量、混沌污染、还有守望之眼——这些都是‘移植’到你身上的‘器官’。你的‘自我’，就是那个决定哪些器官留下，哪些器官排斥的‘免疫系统’。”
“你不需要是林凯，也不需要是周维安。你只需要是‘你’——那个愿意为了祁曜、阿雅、老枪、铁砧，为了还在等待的苏棠和所有幸存者，继续前进的‘你’。”
“现在，做出选择。接受混沌污染——不是被它吞噬，而是像医生处理感染一样，控制它、利用它、让它成为你武器库的一部分。”
凯安睁开眼睛。
左眼星辉银蓝，右眼暗银深邃。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