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安。” “贵安。”
长崎素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弧度,向路旁向她行礼的国中一年级学妹回礼。
她那一头柔顺的茶色长发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扬起,每一步都踩在优雅的节拍上,仿佛刚刚从某个下午茶会离席,而不是刚从充满尸臭的响町归来。
小日子的寒假通常在12月下旬圣诞节前后开始,至次年1月中旬,也就是成人之日后结束,满打满算也就三周左右。对于正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女高中生们来说,这本该是交换新年礼物、去神社参拜、亦或是缩在被炉里吃橘子的慵懒时光。
但今年,东京都接受教育大臣的“特别生化防堵与安全指导”,以“生化肆虐”和“区域治安整顿”为由,所有高中晚开学了将近一周,硬生生拖到了一月下旬。
对于月之森女子学园这样校规森严、注重传统的贵族学校来说,更改校历是极其罕见的。只不过去年那场差点把东京涩谷炸翻的战争加上核污染阴云未散,今年开年又搞出个劳什子的“首都圈安全隐患大排查”,搞得东京都的老爷们也惴惴不安。
虽然明面上是防堵污染,但像素世家里这样消息灵通——或者说被迫卷入核心圈子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几大财阀和内阁下了铁心,要借着这股寒潮,将响町这块“毒瘤”一劳永逸地割掉,怕学生闹事,这才把学校关了一阵子。
许是响町多少处于“大少女乐队时代”的风口浪尖,前段时间封区造成的国际舆论冲击实在太大。再加上东京都市区毕竟还有部分小市民阶层和那些所谓的“低端人口”关系密切——谁家没雇过几个廉价的钟点工?谁没去过那边的黑市买便宜货?
二十几天前的驱逐行动,哪怕是在新闻管制下,也露出了一地鸡毛的惨状。虽说有资本和华尔街的背书,但这赤裸裸的“反人权”行径,上了年纪的“昭和男儿”或是只想守着养老金过日子的老保们也就罢了,正值中二热血、坚信“摇滚就是反抗”的学生群体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得亏日本少子老龄化严重,年轻人比例不高,所以还不算激烈,否则早就喧哗鼎沸,重演安保斗争了。
饶是如此,“大少女乐队时代”的少年少女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这个邦多利世界的特异点,日本经济吃了乐队文化的红利,自然也要承受其带来的副作用。与某个和平的时间线不同,这里的“少子”并不“少女”,加上大量异国留学来追梦的年轻人,委实阵仗不小。
暗地里也不知道是哪股势力在推波助澜,加上华国香江那边的声势也浩大,两边联动,眼下虽然已经开学,但校园里不再是讨论名牌包和恋爱八卦,而是一时间暗潮汹涌。
东京都的几大女子学院立场割裂严重。除了花咲川女子学院因为之前影山驾驶泥头车袭击大巴的恐怖事件,导致学生们群情激奋,坚决支持政府对响町“零容忍”外,其他学校——尤其是标榜人文关怀的教会学校和月之森这样的贵族女校,学生们大多反对小日子政府的粗暴行为,支持响町的底层人民。
不少知名的地下少女乐队甚至前往响町外围义演,用粉丝团号召大家抵制政府的“暴政”。饶是几大财阀手眼通天,也很难在这个人人都能拿起吉他的时代,彻底噤声一切。
更何况,有看不见的大手在推波助澜。那些关于冻死骨、关于高射炮决的视频,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突破防火墙,出现在学生们的手机上。
月之森的情况类似,虽然大小姐们不会去扔燃烧瓶,但她们有着更“优雅”的反抗方式。
刚走进中庭花园,素世就看到了一群人围在喷泉旁。
“morfonica乐队:请同学们联署签名,支持响町追求梦想,追求音乐的朋友们!”
一条白色的横幅拉在两棵修剪整齐的松树之间,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抗议标语。
主唱仓田真白站在最前面,她手里捧着募捐箱,那张总是显得有些怯懦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某种甚至可以说是悲壮的坚定。她虽然声音不大,还在微微发抖,但依然努力向路过的同学分发着传单:“请……请关注一下响町的现状!那里的人也是有梦想的!”
在她身旁,是那位仿佛自带聚光灯的吉他手桐谷透子。她手里那把造型夸张的esp-arrow toko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她一边摆着酷炫的pose,一边拿着手机进行instagram直播:“没错,家人们!我们在学校里声援响町!虽然不能去现场,但我们的心在一起!点赞过万我就弹一段solol!”
贝斯手广町七深则躲在音箱后面,手里摆弄着她那把esp bottom bump nanami。她看似在调试设备,实则正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手法,快速将黑客论坛上关于政府丑闻的资料通过蓝牙群发给周围同学的手机,脸上却挂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天才”的天然呆表情。
鼓手二叶筑紫站在台阶上,她手里拿着连接扩音器的canopus yaiba ii鼓棒,在空中挥舞。这位身材娇小的班长明显情绪最激动,是最支持学生们的激进派:“这不公平!音乐不分贵贱!政府无权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大家不要冷漠,签个名吧!”
而在队伍的最后,八潮瑠唯静静地伫立着。她将那把gliga定制的五弦电子小提琴架在肩上,拉出一段凄婉哀伤的旋律。那琴声如泣如诉,比起激昂的口号,更能击中这些多愁善感的大小姐们的心防。她眼神冷静,仿佛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计算着这场抗议能带来的最大社会影响力。
名门大小姐学校月之森女子学园,此刻竟也新潮澎湃,仿佛变成了革命的前夜。
长崎素世本想绕道走,但二叶筑紫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刚经历过“绑架案”的风云人物。
她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顿住,随即跟morfonica的其他成员打了个手势。音乐声停了下来,其他几人也反应过来,纷纷看了过来。
“您是……soyo酱?”二叶筑紫跳下台阶,快步走来。
素世心里暗叹一口气,面上却无懈可击地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是的,二叶前辈。贵安。”
二叶筑紫看着素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同情,也有某种身为“正义使者”的尴尬:“soyo……关于花咲川那天的事情,还有你之后……我们非常抱歉。听说你受了伤,现在还要面对这些……我们虽然在抗议政府,但绝不是针对你或者令堂……”
全校都知道,素世的母亲是长崎议员,是这次清理行动的坚定支持者。在她们看来,素世是一个夹在强势母亲和恐怖分子中间的可怜受害者。
素世心想:针对我母亲?呵,如果你们知道我这二十天是在那个你们嘴里‘追求梦想’的贫民窟里,和那些死人睡在一起,甚至还被我断了水电……你们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她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搓捻,压下心底那股荒谬的嘲弄感,再开口时,已经熟练地夹着声音,那是标准的“弱受”声线:
“没关系的,二叶前辈。想做什么是学姐们的自由,大家的这份心意……很珍贵。我没事的,妈妈那边……我也插不上话。但我相信,大家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这一番滴水不漏又惹人怜爱的话,让morfonica的几人都沉默了。
仓田真白抱着募捐箱走上前,有些愧疚地看着素世,小声说道:“素世同学……你真的太温柔了。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
看着真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素世莫名想起了之前晓山绘名(丰川清告)在私下里吐槽过的一句话——
“别看仓田真白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那可是‘八岐大蛇’!吞噬一切负面情绪成长的怪物,小心别被她那双眼睛给骗了。”
虽然不知道绘名姐姐为什么这么评价,但此刻看着真白,素世竟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不……不用了。我还要去教务处报到,先失陪了。”
素世连忙告辞,脚步虽然依旧优雅,但频率明显加快了几分。
她穿过中庭,一路上看到有些狂热的同学们正聚在一起,或是讨论着怎么去政府大楼前静坐,或是互相展示着刚才买到的支持响町的周边徽章。她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名为“自我感动”的神圣光辉,仿佛只要签个名、买个徽章,就能洗净自己身为既得利益者的傲慢。
“真好啊……”
素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看着那些还在为“迟到的寒假”而欢呼、讨论着去哪里吃可丽饼的同学们,她那颗在月之森和废墟间反复横跳的心,竟生出一丝羡慕。
她也想这么单纯。真的,如果能像她们一样,觉得签个名、发个推特就能拯救世界,那该多幸福。如果能像只被圈养在月之森温室里的金丝雀,只关心红茶的温度和裙摆的褶皱,那该多轻松。
可这几周在响町的经历,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进了她的认知里。她见过冻死的老人,闻过尸体焚烧的焦臭,被母亲断过水电,在地下室里和几百个绝望的人挤在一起取暖。那些触感太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眼前这修剪整齐的草坪、空气中飘荡的大吉岭红茶香气,甚至同学们脸上那种神圣的同情心,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假。
在这暖气充足、飘着红茶香气的象牙塔里,用精致的茶杯谈论着几公里外的人间地狱。这就是所谓的“大少女乐队时代”吗?
一边是把苦难当成谈资和流量的舞台,一边是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废土。
素世收起完美的假笑,快步走出校门,那种割裂感让她有些窒息,而又想到母亲和自己,又想起了那个男人,大脑又是一阵眩晕。
我究竟........想要什么?
走到附近的jr车站,寒风卷着枯叶在站台上打转。
还没进闸机,她就远远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八幡海玲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拿着一个不知是午饭还是晚饭的廉价红豆面包,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她依旧戴着那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流,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雇佣兵气息。
而椎名立希则显得焦躁得多。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尖不停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眉头紧锁,似乎对这趟列车的晚点感到极度不满。
但立希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装的大概是常用药品。
“海玲,立希。”
素世走上前,轻声唤道。她摘下了那副在学校里维持的“温柔面具”,露出了一张略显疲惫却真实的脸,“抱歉,久等了。”
“慢死了。”立希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语气虽然冲,但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给素世挡住了一部分穿堂风,“大小姐学校放学都这么磨叽吗?”
“抱歉,遇到了点……熟人。”素世没有解释太多。
“没多久。”海玲直起身,将喝空的罐子精准地投入垃圾桶,“车刚走一趟。下一班是三分钟后。”
立希又看了素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手里较沉的一个袋子递了过去,又觉得不妥,重新缩回手自己提着,嘴里嘟囔了一句:“走了。灯还在等着。”
三人随着拥挤的晚高峰人流挤进了车厢。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银座高楼,逐渐变成了低矮灰暗的平房。
自那天“晓山绘名”(丰川清告)在地下室里给了立希“两口”,并承诺留下来之后,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mygo!!!!! 的几人加上八幡海玲,在丰川清告的幕后指引下,那个原本快要垮掉的渡神父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他开始利用教会在当地的威望,整合响町残存的黑帮势力、失业工人和激进的学生志愿者,建立起了“响町自救委员会”。
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公益组织,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准军事化的管理机构。
政府的手段越来越脏了。
这几天,响町周边的水管突然爆裂,电力系统也频繁跳闸。东京都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极寒天气导致管网老化,需要紧急抢修”。这一修,就是遥遥无期。紧接着,通往响町的主干道被设卡,理由是“路面塌陷”,除了军车和特种车辆,连运送蔬菜的食品卡车都被拦在外面。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们不再明火执仗的驱逐,而是想用饥饿、寒冷和黑暗,逼迫这些赖着不走的“低端人口”自己崩溃。
若是以前,响町早就乱了。
但这次,情况不同。那个曾经卡着响町脖子、甚至倒卖高价粮食的唐人街,一夜之间风向大变。
每天一辆辆满载着大米、冻肉和药品的走私货车,趁着夜色,通过那些只有老鼠和黑帮才知道的地下通道及废弃地铁线驶出,满载着大米、燃油和发电机,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响町的各个据点。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华帮成员,现在竟然和教会的义工一起维持秩序。
明眼人都知道,现在的唐人街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松散的联盟,它已经成为了某个庞大触手的一部分。
“到了。”海玲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下车。车站的广告牌上还贴着那个被撕了一半的“安全隐患清理通知”,上面被不知是谁用红油漆喷了一个大大的“死”字,触目惊心。
这里的景色与月之森简直是两个世界。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忽明忽暗。街道两旁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混合着污水横流。但奇怪的是,街上没有了之前的死气沉沉,反而透着一股肃杀的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