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镜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陈砚舟。”
他停住脚,没回头,左手按在岩壁上。那道旧疤突然烧起来,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像是有人拿火钳子往他骨头缝里塞。
“别下来。”他说,“我还在走。”
头顶的风小了,可下面那股热流往上涌,带着一股陈年木头被烤焦的味道。台阶窄得只能踩半个脚掌,往下看,黑得不见底。
他闭了闭眼,躺平系统的提示音早没了,只剩一点残响在脑子里打转。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小时候躺在宿舍床上,考试前最后一分钟翻书的那种急劲儿。
指尖蹭过左腕的疤。
画面猛地撞进来。
洞穴,比现在这个还深。一个女人跪着,怀里抱着婴儿。她把孩子的手按在一节发蓝光的骨头上。红纹从骨头里爬出来,钻进婴儿皮肤,像藤蔓缠树。
一闪就没了。
他喘了口气,额角全是汗。再睁眼,岩壁上的刻痕看得更清楚了。
全是名字。
歪歪扭扭,密密麻麻,有些是刀刻的,有些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年份对不上,字体也不一样,但都朝着一个方向——往下。
他用钢笔尾端轻轻刮了下最近的一个字。墨迹沾上去,立刻被吸进去一半。那字底下浮出一道细痕,像剑尖划过的痕迹。
他认得这个标记。
父亲批作业时总这么画,在重点题旁边轻轻一挑。三年前他在家翻旧书,见过几十次。
他顺着这道痕往上找。
一块凹进去的石头上,四个字嵌在裂缝里:“陈氏砚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守玺不守命,终堕渊底。”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身后传来动静。抬头一看,苏怀镜已经往下挪了十几级,银针钉进岩缝,整个人吊在半空。她脸色发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你看那边。”她抬手指向斜下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三丈外有块突出的岩台,上面插着一把剑。剑身大半埋进石头,只露出半截剑格。云纹图案和母亲耳钉背面的一模一样。
他脑子嗡了一声。
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药。
她说:“喝了这碗,你就是陈家人。”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是认回儿子。
现在他知道,她是改命。
他扯下衬衫一角,裹住左手。血纹已经开始往外爬,皮肤底下鼓起一条红线,越靠近龙骨越烫。
他把伞柄残片扔出去。
残片砸在岩台上,落地瞬间,地面亮起半圈符文,一闪就灭。
那是仪式站位。
他盯着那把剑,喉咙发紧。
不是传承,是绑定。
他们把他做成容器,从小就开始。
苏怀镜在他上方咳了一声,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
“你还撑得住吗?”他问。
“还能撑。”她咬着牙,“你别管我,往前走。”
“你不能再下了。”他说,“毒快压不住了。”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去,“但我得看着你走到最后一步。”
他没再说话,抬脚往下。
台阶越来越陡,几乎垂直。每踩一步,岩壁上的名字就多一层。有些名字底下渗出暗红的东西,摸上去发烫,闻着像铁锈混着草药灰。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名字,都不是完整的。
有的缺姓,有的少名,还有的只留了个字根。就像被人故意抹掉一部分。
只有“陈氏砚之”是全的。
为什么?
他正想着,左臂猛地一抽。血纹冲到指尖,整条手臂像被煮熟了一样胀痛。
他靠住岩壁,喘了几口气。
这时候,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水滴落进深潭。
然后是一阵震动。
不是来自脚下,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岩壁。那些刻着名字的地方开始发烫,一个个冒出青烟。名字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化。
他抬头看苏怀镜。
她也察觉到了,正用银针在肩井穴上用力一扎,强行提神。
“不对。”她声音发颤,“这些名字……在消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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