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儿的眼泪滴在镯子上,晕开层水光,把翡翠的绿洗得更透,像浸在春水里。
窗外的冰粒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百金贵大厦的玻璃幕墙上,亮得像当年证券交易所外的铜牛,浑身透着暖。吴德才看着容儿把股权代持协议折好,放进妞妞的画框里,忽然觉得这腊月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连空气里都漫着点松快的暖意。
高志豪的手指抠着真皮沙发的纹路,指节泛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盯着容儿手里的录音笔,喉结又滚了滚,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慌,倒比刚才被撞破表盖时更刺耳:“董事长真当这录音能当证据?殷夫人随口一句玩笑,容小姐倒听得比合同还真。”
吴德才没接话,只是把刚沏好的龙井往他面前推了推。茶汤在白瓷杯里晃出碎光,像极了去年高志豪在矿场庆功宴上,倒在他酒杯里的洋酒——那时这年轻人还会弯腰替他挡酒,说“董事长的肝得护着”,眼里的敬重,比杯里的酒更满。
“西区矿场的承包合同,你上个月就私下改了付款账户吧?”吴德才的指尖敲在茶几上,节奏和当年在弄堂里听容儿纳鞋底时一样稳,“会计今早把流水送来了,三笔预付款,都进了离岸账户——户主是你在温哥华的侄子,这孩子去年刚满十八岁,倒比你会藏钱。”
高志豪的肩膀垮了垮,百达翡丽的表链在腕间晃得更急,像条要断的锁链。“那是......周转!矿场设备要进口,走离岸账户方便......”
“方便到把我给矿工伤保预留的两千万,也转走了?”吴德才从抽屉里抽出张照片,是矿场宿舍的消防通道——墙角堆着的旧木箱上,还贴着高志豪亲笔写的“暂存”,字迹潦草,像藏着心虚。“上周三矿洞渗水,要不是老矿工们熟路,现在你该去给十几户人家烧纸钱了。”
窗外的太阳爬高了些,暖光透过玻璃照在容儿的旗袍上,墨绿的料子泛出暗纹——那是吴德才当年请苏绣师傅绣的缠枝莲,针脚里还藏着“平安”两个小字,只有在这样的日光下才看得清。容儿把录音笔放进吴德才的内袋,又捡起块青瓷碎片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倒比她耳坠上的珍珠更亮,像含着光。
高志豪突然站起来,西装后摆扫过茶盘,溅出的茶水在地毯上晕开,像幅没画完的地图,边角模糊。“吴德才!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眼里的怯懦突然变成狠劲,“殷夫人手里有七位股东的授权书,加上我代持的5%,够罢免你了!你以为容儿那点录音顶用?股东会投票那天,我让你连祠堂都进不去!”
“代持的5%?”吴德才笑了,眼角的纹路里淌进些阳光,倒比年轻时更温和,“你说的是三年前,你替殷雄伟代持的那部分?”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份公证书,红印在日光下泛着暖,“上个月殷雄伟中风前,已经把代持权转回给我了——他说,不能让外人把百金贵拆了,这是他爹和我爹一起打下来的江山。”
“那是我爹打下来的根基,是你们......”高志豪眼里充满血丝,愤怒地提高嗓门道。
听到这里,吴德才的腿软了下,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栽倒。他盯着公证书上的签名,嘴唇哆嗦着,倒像吞了玻璃碴,连呼吸都带着疼:“你胡说什么......”
吴德才看着高志豪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像被霜打透的茄子。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带这年轻人去见客户,对方递烟时,高志豪会先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他总把自己的手拢上去护着,怕火被吹灭。
“祠堂供桌的抽屉里,有你刚进公司时写的入职申请。”吴德才的声音轻了些,“你说‘想让老家的爹娘住上带暖气的房子’,现在他们住的别墅,是我托人在老家县城买的,地暖烧得旺,比城里还暖,个月还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你老娘呢?是别人替的吧?”吴德才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小伙子来者不善。
高志豪蹲下身,额头抵着地毯,百达翡丽的表蒙子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我......我就是怕......怕您把矿场给妞妞,我这些年的辛苦......”
“妞妞的股权里,早留了你的位置。”吴德才从内袋掏出遗嘱草稿,指着“高志豪任执行总裁”的字样,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还没老到分不清谁是干活的,谁是拆台的。你在矿场蹲了五年,哪里有暗河,哪里有断层,你比我清楚。”
容儿把青瓷碎片轻轻放在桌上,碎片的棱角对着窗外的太阳,折射出的光落在高志豪的手背上,像道细小的伤口,又像道微弱的光。“老吴昨天还说,等妞妞出院,让你带她去矿场看看——你当年在矿洞里救过的那个小矿工,现在成了工程师,正等着给妞妞讲安全规程呢,他总说,是高哥当年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
高志豪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声抽噎,后来变成压抑的哭,像个被人从泥里拉出来的孩子。他腕间的表还在走,滴答声混着窗外的鸟鸣,倒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心里松快,像雨过天晴后的第一缕风。
吴德才站起身,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带。“下午让纪秘书把矿场的账对清楚,该补的补上,该退的退了。”他指了指门口,“去祠堂给列祖列宗磕个头,然后回家看看你爹娘——他们昨天还打电话来,说腌了你爱吃的腊鱼,说你去年夸过,比城里饭店的香。”
高志豪站起来时,腿有些软。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眼茶几上的龙井——茶汤已经凉了,杯底沉着片没舒展开的茶叶,像片没找到根的叶子,在水里浮浮沉沉。
“董事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鞠了个躬,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
容儿把碎瓷片收进锦盒,动作慢得像在拾掇旧时光。“其实......录音笔里后半段,是殷夫人说要把你藏在暖房的股权图偷给李董事。”她抬头时,眼里的光比翡翠镯子更亮,“我前天去暖房浇花,听见她打电话了,她以为我听不懂那些暗语,可她不知道,你藏茶饼的缸子,还是我当年给你挑的。”
吴德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红痕还没消,倒比年轻时她替他缝伤口时,蹭在他袖口的胭脂更暖。“我知道。”他指了指茶盘里的水渍,“你昨天擦桌子时,特意把协议的边角露出来,就是引他说漏嘴吧?你这点小心思,我看了三十年,还能看不破?”
容儿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像盛了半杯温吞的岁月。“你也没比我好多少——故意把预付款流水放在抽屉最上面,还让会计‘不小心’让他看见,那会计是我远房表哥,你当我不知道?”
窗外的冰粒子早化了,梧桐枝上的霜变成水珠,滴在花坛里,溅起细小花纹,倒比容儿去年绣在枕头上的兰草更鲜活。吴德才摸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妞妞,下午带你妈来医院,爸给你带半岛酒店的莲蓉月饼,让你妈给你泡龙井,她泡的茶,比医院的白开水暖。”
发送键按下去时,他听见容儿在哼年轻时的调子,是弄堂里常放的老歌,歌词早忘了,调子却暖得像揣在怀里的搪瓷杯,连茶垢都带着甜。阳光漫过茶海,落在那半块青瓷碎片上,碎光里,倒像能看见三十年的光阴,正慢慢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