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像是从地底爬出的呼吸,轻轻拂过焦土。牧燃背着白襄,脚踩着灰烬未散的土路,一步步往烬侯府走。每一步都像踏在时间的裂痕上,沉重而缓慢。他肩上的布条早被血浸透,边角发硬,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皮肤,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旧伤,渗出新的血珠,在衣料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暗;;;;;;;红。
白襄头歪在他背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可体温还在,这点热气撑着他继续往前。那点微弱的暖意贴在他的颈侧,像是一缕不肯熄灭的火种,哪怕风再大,也不愿彻底冷却。牧燃知道,只要这温度没断,他就不能停。
他没回头。身后那盏灯已经看不见了,但火还在烧。他知道。那是他们从祭坛废墟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光,埋在断壁残垣之下,却依旧燃烧着。就像白襄此刻的状态——将死未死,命悬一线,可魂魄还在挣扎。那火不只是火焰,是某种契约的延续,是“持灯者”与天地之间最后的约定。而白襄,正是那个本不该活着走出祭坛的人。
烬侯府的门楼在晨雾里显出轮廓,青灰色的檐角刺破薄雾,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两尊石兽蹲在阶前,嘴里的铁环锈迹斑斑,雨水侵蚀的痕迹顺着石面蜿蜒而下,仿佛岁月在此凝固。门没关,却有四名守卫立在两侧,灰鳞重铠裹得严实,面罩下的眼睛不带一丝情绪。他们手里横着长枪,枪尖朝外,摆明了不让进。
牧燃停下脚步,离门槛还有三步。
“拾灰者牧燃,”他声音不高,也没压,“带少主回来。”
守卫中间那个动都没动,只从面具后传出一句:“少主未归。”
声音冷硬如铁,毫无波澜,仿佛不是在回应一个人,而是在复述刻在石碑上的律令。
“他就在我背上。”牧燃没抬高声,也没挪位置,“重伤昏迷,需要立刻救治。”
“府令已下。”那人依旧平声平气,“凡持灯主碎片者,不得入内。违者,格杀。”
牧燃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白襄,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指尖沾了层冷汗,脉搏细弱,但还在跳。那心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可正是这一点点跳动,支撑着他穿越百里焦原,踏过断魂桥,从时间逆流的缝隙中抢回这条命。
他把人轻轻放下来,靠在门旁的石柱上,动作小心,像是怕惊醒什么。白襄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干裂,一道暗红的血痕从嘴角延伸至下颌,早已凝固。牧燃用袖口轻轻擦去那道血迹,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站直身子时,他掌心蹭到了衣襟里的那块东西——灯主核心的碎片,只剩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握在手里像一块烧过的骨头。这是他从祭坛废墟里扒出来的,也是眼下唯一能解开牧澄体内封印的线索。不能丢,也不能毁。它承载着逆转时间的关键,也藏着白襄为何能在溯洄终结时活下来的秘密。
“你们奉的是谁的令?”他问。
“府规如山。”守卫答得干脆。
“府规什么时候开始拦自家少主了?”
“少主若真归来,自会有人通报。你所携之人身份不明,且身带禁忌之物,按律不得入府。”
牧燃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胸口已经开始发烫。不是痛,也不是累,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灼感,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正在苏醒。灰星脉从心口蔓延出来,顺着肋骨往下爬,一路延伸到指尖。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痕,像风吹过沙地留下的纹路,细微却无法忽视。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缕幽灰色的气流缓缓升起,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向地面。那些散在砖缝间的尘灰忽然动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聚成一个圈,围住三人所在的位置。灰粒彼此吸附,形成一道低矮的环形屏障,无声无息地将牧燃与白襄护在其中。
守卫的靴底微微滑了一下。
最前面那人终于变了脸色,握枪的手紧了紧,可脚还是没退。
“你们知道百朝围猎的时候,”牧燃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为什么能活着走出来吗?”
没人答。
风掠过石阶,卷起几缕灰丝,缠绕在枪尖上。
“因为那时候,连神都不肯收尸。”他缓缓道,“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七天,吃腐肉,喝血水,靠着烬灰之力撑住最后一口气。你们这群穿铠甲的影子,也敢拦我?”
他说完,手指一屈,灰气猛地一震。地面的灰圈骤然扬起,形成一道薄雾般的墙,贴着守卫的铠甲绕了一圈。那人身子晃了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稳住。金属铠甲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腐蚀。
“闯令者,死。”他咬着牙说,枪尖往前递了半寸。
牧燃盯着他面具上的缝隙,眼神没动。
“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他说,“但你要想清楚——等你倒下的时候,是谁先动的枪。”
空气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