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困住了。困在这座只剩下我和那件红棉袄的老宅里。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起。我背靠着冰冷的大门滑坐在地，绝望地看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客厅那座老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中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咔……嗒……咔……嗒……”
缓慢，平稳，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冷酷。
它终于走到了整点位置。
“当——”
沉重的第一声钟响撞破了寂静，在整个老宅里沉闷地回荡，震得我耳膜发麻，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当——当——”
钟声不紧不慢地敲着，在空旷的老宅里激起层层回音。我蜷缩在门后，捂住耳朵，数字在心里默数：……十、十一、十二。
敲完十二下，按照常理，钟声就该停了。
然而，就在第十二声钟响的余音还未完全消散时——
“当——”
第十三次钟声，毫无预兆，却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更加沉重，更加……真实。仿佛不是从钟体里发出，而是直接敲打在我的颅骨上，敲在我的灵魂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随着这第十三声钟响，陡然弥漫开来。
钟声的余韵还在梁间缠绕，另一种声音，从二楼，幽幽地传了下来。
是脚步声。
很慢，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是那种老式布鞋底，轻轻摩擦着木质楼梯的声音。
“嗒……嗒……嗒……”
一步一步，从二楼转角处的平台，开始往下走。
我的血液彻底凝固了。这脚步声……太熟悉了。小时候无数个夜晚，我赖在床上不肯睡，就会听见这脚步声慢悠悠地从二楼下来，穿过客厅，去厨房给我温一杯牛奶。是外婆的脚步声！绝对不会错！那种特有的，因为年纪大了而稍微有些拖沓，却又异常平稳的步调！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软糯腔调的声音，哼起了一支曲子。调子悠悠的，带着说不出的古旧和怪异，歌词含糊不清，只能依稀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
“月娘光光……囡囡慌慌……红衣飘飘……魂儿……藏藏……”
是外婆！是外婆常哼的那首古老的童谣！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用这把苍老而温柔的嗓子，哼着这支调子哄我入眠！
可此刻，这熟悉的哼唱声，在这死寂的、刚刚敲过十三下的午夜老宅里响起，却比任何厉鬼的嚎叫都更让我毛骨悚然！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朵，刺穿我的心脏！
脚步声和哼唱声，已经下了楼梯，来到了客厅。它们停顿了一下。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缩在门后的阴影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睛瞪得极大，透过面前家具的缝隙，死死盯着通往客厅的那片黑暗。
“嗒……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方向明确。
不是走向厨房，不是走向天井。
正是朝着我藏身的这扇大门，朝着我，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哼唱声越来越近，那古老的、诡异的童谣，字句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开了箱……着了裳……外婆来……找囡囡……偿……”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隔着一道厚重的、被门杠和麻绳死死封住的门板。
哼唱声也停了。
一片死寂。只有我疯狂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巨响。
然后。
“囡囡……”
外婆的声音，贴着门板响了起来。那么近，那么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记忆里的慈爱和……笑意？
“外婆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呀……”
“外婆冷……”
“那件红棉袄……你怎么不穿呢？”
“来……外婆帮你穿上……穿上……就暖和了……”
门板，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