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娃子,”爷爷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干涩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去,系上。”
林见清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具干尸,看着它搭在膝头、枯枝般的手,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自己要去触碰它,把一根红绳系在那干瘪的手腕上。
“快去!”爷爷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恐惧和焦灼,“时辰快到了!系上就没事了!”
林见清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爷爷的眼泪,想起父母。罢了,就当作完成一个荒唐的仪式,让老人家安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具古尸。
越靠近,那股阴湿腐朽的气味就越浓。古尸低垂的头颅就在眼前,他能看到它深陷的眼窝,塌陷的鼻梁,还有干裂的、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它的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类似蜡质的微光。
走到供椅前,林见清停下。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捏着那根殷红的绳子,慢慢探向古尸搭在左膝的左手手腕。
那手腕细得惊人,裹着一层干硬的皮,触感冰冷粗糙,像摸到了寒冬里的老树根。林见清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手指哆嗦着,将红绳绕过那枯细的手腕。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红绳明明不长,绕一圈打个简单的活扣,对林见清来说本该轻而易举。可当他试图将绳头穿过线圈拉紧时,手指却像是不听使唤,总是打滑。要么是绳结松脱,要么是还没拉紧,绳子就自己松垮下来。试了几次,都是如此。那古尸的手腕明明一动不动,红绳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拒绝被系牢在上面。
冷汗瞬间湿透了林见清的内衣。他想起爷爷说的“系不上”。难道真的……
“快点!用力系紧!”爷爷在不远处低吼,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
林见清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蛮横地将绳头塞进线圈,死死一拉!
红绳终于在他的暴力下,勉强在古尸干枯的手腕上勒出了一个歪扭的活扣。绳子深陷进干瘪的皮肉里,看起来极不协调,但总算是系上了。
林见清如释重负,立刻撤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接连后退好几步,直到背脊抵到冰冷的墙壁。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好……好了,系上了。”他声音发颤地对爷爷说。
爷爷也像是虚脱了一般,肩膀松弛下来,连忙点燃三炷香塞到林见清手里:“快,磕头,磕完咱们就出去!”
林见清胡乱接过香,对着那具系上红绳的古尸,草草拜了三拜,将香插进它面前一个积满香灰的破旧小鼎里。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古尸低垂的面容。
“走!”爷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他,踉跄着退出了祠堂。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落锁。隔绝了里面那具古尸,也隔绝了那股阴寒腐朽的气息。
堂屋里熟悉的空气涌来,林见清却觉得浑身发冷,双腿发软。爷爷也是面色惨白,靠着门板喘息,但眼中却有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系上了……总算系上了……”他喃喃自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这一夜,林见清依旧难以入睡。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干枯皮肤的冰冷滑腻感,鼻端也萦绕着祠堂里那股特有的味道。但无论如何,荒唐的仪式结束了。也许,真的只是爷爷顽固守旧的一个心结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浅眠中的一个恍惚,林见清忽然惊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爷爷那边传来均匀沉重的鼾声。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见清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似乎在慢慢变凉。他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缓,像是有冰凉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一下一下地,勾扯着什么。
他猛地抬起左手,凑到眼前。
黑暗中,视力慢慢适应。他看见,自己空空的手腕上,当然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种被勾扯的感觉,却清晰地残留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而且,那感觉传来的方向……似乎是……祠堂?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魂飞魄散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堂屋的方向,望向那扇紧闭的、暗红色的祠堂门。
门缝底下,一片漆黑。
可是,就在那片漆黑之中,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雪光反照,他似乎看到……有一小截细细的、殷红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门内的地面上。
像是一根……松脱的……红绳。
不,不可能!他明明系上了!虽然系得别扭,但确实系上了!
林见清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是看错了?是幻觉?是过度紧张后的错觉?
他死死盯着那门缝,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他看到,那一小截殷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门窗紧闭,哪来的风?),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拉扯了一下。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扇厚重的、隔音本该不错的祠堂木门后面,极其遥远又无比清晰地,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咔……哒……”
像是极老的、僵硬的关节,在慢慢活动,摩擦。
然后,是一个声音。
干涩,沙哑,摩擦着腐朽的声带,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穿透木门,一字一字,凿进林见清的耳膜,钻进他的脑髓,冻僵他的灵魂。
那声音在叫,用着他幼时、只有至亲才会呼唤的、那个早已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乳名——
“……清……娃……子……”
“……到……太……祖……这……里……来……”
林见清如坠冰窟,血液冻结,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痉挛。他猛地扯过被子,死死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被子外,万籁俱寂。
只有那根静静躺在祠堂门内、似乎连着一具千年古尸手腕的殷红绳头,在绝对的死寂中,仿佛还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轻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