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杞盯着探测仪，又看看胡瑶，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
“举手之劳。”胡瑶看向我，“谢先生，我们在这里最多只能停留一小时。地脉的‘悲伤’正在加剧，我能感觉到，千佛岩方向的‘渴’越来越强烈了。”
我点点头：“抓紧时间休整，一小时后出发。”
午后三点四十分，车队再次驶上戈壁。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难走。我们离开相对平坦的旧公路，转入了一条几乎被流沙掩埋的古商道。这条路在卫星地图上只是一段断续的虚线，实际走起来需要不断绕开松软的沙地、突起的岩脊和干涸的河床。车速不得不降到每小时四十公里以下，颠簸却成倍增加。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遮蔽了本就稀薄的阳光。风开始变大，卷起细沙拍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能见度在下降。
“沙尘暴的前锋比预测来得更快。”李杞在通讯频道里说，“按照这个速度，可能四十八小时内就会覆盖千佛岩地区。我们抵达的时间，很可能正好撞上最糟糕的天气。”
“未必是坏事。”阿劲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引擎的轰鸣，“风沙会干扰对方的观测和警戒，也给我们提供了掩护。关键是，我们要在能见度归零之前，找到狼渊小队，并确定切入路线。”
我正要回应，星晷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不是指针颤动，而是整个罗盘都在轻微震动，表面的星图投影剧烈闪烁。宥乔立刻伸手按住星晷，闭上眼睛，几秒后猛地睁开：“西北方向，九十公里处，有剧烈的空间震荡！强度……相当于一次小型节点崩溃！”
“什么？”我心头一紧，“狼渊小队提前行动了？”
“不像。”宥乔摇头，“震荡源非常集中，而且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如果是战斗或仪式破坏，不会这么快平复。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短暂激活，然后又强行压制了。”
胡瑶忽然坐直身体，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她的瞳孔中，那些古老的符文再次浮现，并开始高速旋转。
“我看见了。”她喃喃道，“一道裂隙……在现实与虚无之间撕开了一条缝。虽然立刻被某种力量缝合了，但缝合处留下了‘疤痕’。那个位置……有一座山，山体内部是空的，里面藏着很古老的东西。”
“能描述得更具体吗？”我问。
胡瑶眼中的符文渐渐淡去，她揉了揉太阳穴，显出几分疲惫：“山形如卧佛，山腰有天然形成的岩窟，窟内有壁画。但壁画的内容被后来者篡改过，原始的图案被覆盖了……覆盖者用的是人血混合矿砂，其中就含有铝粉。”
铝！又是铝。
“那座山距离千佛岩核心区域多远？”宥乔追问。
“很近。就在岩林边缘，像是整个区域的‘门户’。”胡瑶说，“如果我的感知没错，那里应该就是‘钥匙碎片’的原始埋藏地。但碎片现在是否还在，就不确定了。”
我迅速在脑中整合信息。狼渊小队原本计划破坏仪式核心，但如果他们意外发现了“钥匙碎片”的真正位置，很可能会改变行动计划——毕竟，夺取或破坏碎片，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林云，”我接通后方通讯，“立刻尝试联系狼渊小队，询问他们是否在九十公里外的卧佛形山体附近。如果有任何回应，不论内容，立即转给我。”
“明白，正在呼叫。”
等待回应的几分钟里，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风沙声。宥乔紧紧握着星晷，胡瑶再次闭目凝神，我则盯着前方逐渐被黄沙模糊的地平线。
四分钟后，林云的声音回来了，带着明显的困惑：“谢师傅，联系上了，但……信号非常差，杂音严重。巴图队长只断断续续说了几个词，我重复一遍：‘山腹……祭坛……碎片被转移……陷阱……快……’然后通讯就中断了，再呼叫无应答。”
陷阱。
我和宥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他们中计了。”阿劲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低沉而紧绷，“‘石语者’可能早就发现了狼渊小队的侦察，故意露出破绽，甚至用假的仪式现场做诱饵，把真正的战场设在了那座山里。”
“或者说，”宥乔接口，“那座山里的‘钥匙碎片’本身，就是最大的诱饵。他们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找碎片，所以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三十一小时。狼渊小队可能已经陷入重围，而沙尘暴正在逼近。
“调整路线。”我做出决定，“不去预设的汇合点了，直接前往那座卧佛山。李杞，重新规划导航，选择最快路径。”
“明白，正在计算。”李杞的声音迅速回应，“但谢师傅，如果那是陷阱，我们等于主动跳进去。”
“我知道。”我看着前方被风沙搅得天昏地暗的世界，“但狼渊小队不能丢。而且——”我看了一眼星晷，“如果碎片真的在那里，哪怕是个陷阱，我们也必须闯一闯。那是稳定节点的关键，没有它，我们做的一切都只是拖延时间。”
宥乔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依然很凉，但异常坚定。
“我跟你一起。”她只说了四个字。
后座上，胡瑶睁开眼睛，眸中光华流转：“涂山氏擅幻术与破障，山腹迷宫，于我如履平地。”
对讲机里，阿劲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就干。头车我来开，谢哥你们跟紧。”
引擎轰鸣骤然加大。两辆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在越来越猛烈的风沙中，偏离原定路线，向着西北方向那座未知的卧佛山，全速驶去。
车窗外，天与地的界限正在消失，整个世界仿佛正在被某种洪荒巨兽缓缓吞噬。
而我们，正驶向那巨兽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