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仓库门口,地上堆满了麻袋、木箱和布包。通讯员带着几个士兵正在登记编号,纸笔在桌上摊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陈远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是被人反复折过。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信轻轻放进衣兜,走到登记台前。
“有多少件了?”
“报告师长,目前清点到三百七十六件,还在陆续送来。”
“分类了吗?”
“分了。粮食占四成,衣物三成,药品两成,其余是钱款和杂物。”
陈远山点头,伸手打开一个麻布袋,里面是晒干的萝卜条,还有一小包盐粒用油纸包着。他又看了另一个箱子,几双粗布鞋整齐码放,鞋底还沾着泥土。最上面压着一张纸:“这是我娘纳的,走之前她没来得及给我弟穿上。”
他合上箱盖,转身走向仓库前的空地。那里已经列好队伍,全师官兵都到了。他站上临时搭起的木台,手里举起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山西,一个煤矿工人写的。他说矿井下黑,但他们心里亮。你们在前线拼,他们在后方撑。”
台下没人说话。
他又翻开另一张纸:“山东一位老农,卖了家里唯一的驴,换钱汇过来。附言写着——给吃不上饭的兵买口干粮。”
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这些不是补给。是老百姓把最后一点东西拿出来了。他们不信官府,不信报纸,只信我们手里的枪,还能打。”
台下开始有人动。一个年轻士兵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线。旁边的人悄悄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陈远山走下木台,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一双童鞋。鞋很小,刚够巴掌大。他举起来,问:“这鞋能穿吗?”
没人回答。
“不能。但它是一个孩子捐的。信上说:‘给跑得最快的战士。’”
他把鞋放回盒子,看着全队,“我们要是倒下了,谁来接这样的鞋?谁来告诉他们,中国还有人站着?”
队伍里有人吸了口气。李二狗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前排。
“我以前当逃兵。”他说,声音有点抖,“饿得走不动的时候,倒在路边。现在有人为了我们卖驴卖鞋,我……”
他没说完,咬住嘴唇,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陈远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上午,公告栏贴出了第一批捐赠清单。士兵们围在那里看。有人念出声:“湖南醴陵商会,棉衣二十件。”
“浙江绍兴王家,捐银元三十枚。”
“北平女中学生五人,织手套十二双。”
一个老兵盯着名单看了很久,忽然说:“原来外面真有人知道我们。”
旁边人接话:“不止知道,还愿意帮。”
中午过后,训练场上传来跑步声。张振国的连队原本下午没安排体能训练,但他们自己加练了。其他连看到,也没人下令,陆续集合整队。操场上很快排成几列,脚步声整齐地响起来。
林婉儿站在营区角落,手里拿着笔记本。她看到陈远山走到一个新兵身后,蹲下来,拿起针线缝他肩上的背带。那块布是从捐赠的布料里裁下来的,颜色和其他军装不一样。
她记下这一幕,又抬头看了看飘在旗杆上的红旗。风吹得旗面不断甩动,发出啪啪的声音。
傍晚时,登记工作还没结束。通讯员送来最新一批包裹,一共十七件。其中一件特别轻,打开后是一叠草纸,每张都裁得整整齐齐。附信写着:“这是我们村小学用的练习纸,省下来给你们写家书。”
陈远山把纸收好,对通讯员说:“明天开始,回信小组正式运作。每个连抽两个识字的兵,集中培训。”
“是。”
“告诉他们,回信不用写官话,就写大白话。让他们知道,我们收到了,也记得是谁送的。”
通讯员记下命令,抱着登记册走了。
夜里,林婉儿坐在灯下整理笔记。她写下今天看到的名字、听到的话、那些鞋子、干菜、汇款单。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训练场那边还有动静。几组士兵在夜色里做俯卧撑,动作一致,没有喊口号,也没有人监督。他们做完一组,自己报数,接着再来。
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