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玉

贾珝脚步略显虚浮地踏入贾母院中，他刚迈进荣庆堂的门槛，还未看清屋内众人，更未来得及向榻上的贾母行礼问安，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守门婆子略带慌张的禀报声：

“老太太！府门外来了位宫里的内侍大人，说是带了圣人的口谕，指名要见三爷！”

原本略显慵懒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惶恐与极度好奇的骚动。贾母正歪在榻上与鸳鸯说着什么，闻声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珠都险些滑落。王夫人正端着一杯茶，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珝哥儿？圣人口谕？是福是祸？邢夫人、薛姨妈等人亦是脸色骤变。王熙凤正拿着账本与平儿低语，丹凤眼瞬间锐利地眯起。就连里间正在下棋的探春、惜春，窗下看书的宝钗、黛玉，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快！快请！”贾母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中门！请那位公公稍候，就说我们即刻准备接旨！”她虽不知具体何事，但“圣人口谕”四字，足以让整个贾府严阵以待。

命令一下，整个院子如同被投入滚水的活鱼，瞬间沸腾起来。贾母连声吩咐：“鸳鸯，快带人去准备香案！琥珀，去叫老爷、琏二爷他们赶紧过来！玉钏儿，带丫鬟们伺候主子们更衣！快！”

乱哄哄之中，贾珝还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口谕？给我的？兴隆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还没理清头绪，就被两个伶俐的丫鬟一左一右扶住了胳膊。

“三爷，快随奴婢来换吉服！”丫鬟的声音带着急切。

贾珝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拖”进了旁边的内室。早有丫鬟捧来了他见客的正式袍服。王夫人此刻已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亲自跟了进去，一边催促丫鬟动作快些，一边亲手为儿子整理衣领，低声急问：“珝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日出去惹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突如其来的“圣眷”，让她这做母亲的心，七上八下，喜忧参半。

贾珝看着母亲焦急的神色，心中微软，低声道：“母亲宽心，儿子并未惹事。只是……只是机缘巧合，答了圣人几个问题，许是……许是答得还成？”

王夫人见他神色虽疲惫，却并无惊慌之色，心下稍安，但眉头依旧紧锁，替他抚平袍袖的褶皱，喃喃道：“但愿是福不是祸……”

外间，邢夫人、薛姨妈等也被丫鬟们簇拥着匆忙更换见客的衣裳。王熙凤早已丢开账本，亲自指挥着小厮们搬来香案，设在院子正中，又命人速取檀香。贾政、贾琏等人也闻讯匆匆赶来，脸上俱是惊疑不定的神色。贾政更是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贾珝更衣的内室方向，心中既是期待又是忐忑。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切方才准备停当。香案已设，檀香袅袅，贾母率领着贾政、贾赦（虽分家亦需在场）、贾琏、宝玉并合府女眷，按长幼尊卑次序站定，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庄重而压抑。

贾母深吸一口气，对门口侍卫道：“去请那位公公进来吧。”

不多时，只见掌宫内相戴权，依旧是那身藏蓝色便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在一名小太监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他目光一扫，见贾府这般阵仗，心中了然，笑容更盛了几分。

贾珝此时已换好衣服，站在贾政身后稍侧的位置，一眼认出正是方才马车旁的那位中年内侍，心中稍定，连忙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有劳公公亲自前来，学生感激不尽。”

戴权笑眯眯地虚扶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几人听清：“贾公子客气了，您走得快，老奴本想在府门外就赶上公子宣旨的，也省得惊动府上诸位贵人。”这话说得客气，却点明了他此行是专为贾珝而来，且带有“旨意”。

贾母、贾政等人听得此言，心中更是惊骇，看向贾珝的目光充满了探究。王夫人站在女眷前列，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心跳如擂鼓。

贾珝忙道：“是学生疏忽，累及公公与家人。”

又客套了两句，戴权神色一正，清了清嗓子，面向香案方向。贾府众人见状，无需号令，以贾母为首，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垂首听旨。连最厌烦这些俗礼的宝玉，此刻也乖乖地跪在贾政身后，心中却是好奇胜过敬畏。

戴权朗声道：“圣人口谕——”

他声音尖细却洪亮，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国子监生贾珝，敏而好学，应对有方，朕心甚慰。特赐随身玉佩一枚，望尔勤勉学业，笃行不怠，朕日后当再行考校。钦此——”

口谕简短，却字字千钧！

“敏而好学，应对有方，朕心甚慰！”这几乎是对一个学子最高的评价！更别提“赐随身玉佩”、“日后当再行考校”这等殊荣！贾政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贾珝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的儿子！他的嫡亲儿子！竟得了圣人如此青睐！

王夫人跪在那里，听着那清晰的口谕，每一个字都像暖流注入她心田，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焦虑，只剩下无边的激动与自豪！她的珝哥儿！她的三儿子！竟这般有出息！得了圣心！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强忍着才没失态，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瞬间染上红晕的脸颊，泄露了她内心的狂喜。这与听到宝玉受宠时那种带着担忧的喜悦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为儿子自身才华得到最高认可而迸发的骄傲！

邢夫人则是满脸的惊愕与掩饰不住的酸意，同样是儿子，她的琮儿何时有过这般风光？薛姨妈亦是满面惊容，看向贾珝的目光彻底不同了，心中暗叹贾府底蕴深厚，连这般年轻的子弟都已简在帝心。

王熙凤跪在女眷前列，低着头，一双凤眼中精光闪烁，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道口谕将给二房、给整个贾府带来的影响，看向王夫人的背影也更多了几分热络。

贾珝也是心中剧震，连忙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敬：“学生贾珝，叩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