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刀刃,是北风磨利的。它呼啸着从北地荒原席卷而来,刮过枯寂的山岭,毫无怜悯地撞击着坐落于京郊山崖的甘露寺。寺庙那朱红剥落的殿墙,在连日风雪的侵蚀下,褪尽了最后一点暖色,显得灰败而肃杀。檐角的铜铃被冻得哑了,偶尔在狂风的猛撼下发出几声沉闷的、不情不愿的呜咽,旋即又被风雪的咆哮吞没。
禅房所在的院落,更是清寂得可怕。这里本是安置挂单僧侣或犯错僧尼的偏僻所在,门窗的糊纸早已破损不堪,寺里无人有心修缮,只用些破布茅草勉强塞着缝隙。风便从这些缝隙里钻进来,不是一股脑地涌入,而是一缕缕,一丝丝,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尖细的嘶鸣,在空旷的房间里打着旋,搜寻着任何可以冷却的温暖。
甄嬛蜷在靠墙的那张硬板禅床上。
一床薄被,粗硬如铁,盖在身上非但感觉不到暖意,那冰冷的触感反而像要吸走她体内残存的热气。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棉袍,早已洗得发白,棉花结成了硬块,分布不均,根本抵御不了这严冬的寒意。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像四块不属于自己的冰坨子。然而,比身体更冷的,是那颗沉寂下去的心。
自那日被毫不留情地逐出紫禁城,废除封号,扔进这方外之地,她的人生便从云端跌落泥沼。昔日的椒房专宠、荣华富贵,父亲下狱、家族流放宁古塔的惨痛,“莞莞类卿”四字带来的锥心刺骨之痛……这一切,都如同一场盛大而荒唐的噩梦。如今梦醒,身不在琼楼玉宇,而在青灯古佛之侧,陪伴她的,只有这无孔不入的寒冷,和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青影。她并非睡着,只是不愿睁眼。睁眼看到的是这陋室的破败,闭眼感受到的是内心的荒芜。她只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在这冰冷的时空里,一点点消磨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暂时忘却前尘,麻木地承受这命运的凌迟。
忽然,一个小小的、带着些许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像一只在风雪中迷失、终于找到洞穴的幼兽,带着几分试探和更多的依赖,小心翼翼地钻进她冰冷的怀里。
“娘亲……”
是念念。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怕被拒绝的怯意。这孩子,是果郡王留在这世间与她最深刻的联结,也是她那段不堪回首的宫闱生涯无法抹去的印记。当初将她偷偷养在圆明园,本是无奈之下最好的保全之策,指望她能在相对干净的环境里平安长大。谁曾想,命运弄人,自己一朝失势,这孩子终究还是被牵连,送到了这清苦冰冷的寺庙,陪她一同承受这无妄之灾。
甄嬛没有睁眼,只从鼻腔里极轻地逸出一声“嗯”,算是回应。她不是不疼这个孩子,这孩子是她死水般心境里唯一的微澜。只是,她自己心头的那点热气,早已在接连的打击下散逸殆尽,实在分不出更多来温暖他人了。她甚至有些茫然,自己这般苟延残喘,又能护这孩子几时?
一只冰凉的小手摸索着,怯生生地贴上了她的脸颊。那温度,竟比她的脸也暖不了多少。
“娘亲,你冷不冷?”念念在她怀里又拱了拱,试图用自己同样单薄的小身子温暖她。“念念给你呼呼。”
说着,小家伙真的撅起小嘴,对着甄嬛的脸颊,认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呼出温热的气息。那气息带着孩童特有的、干净的奶香味,微弱,却执着地冲击着甄嬛冰封的感官。
甄嬛的心尖,像是被极细微的针尖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一股混杂着酸楚、愧疚和无力的涟漪,悄然荡开。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屋内昏暗的光线,她才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像雪山之巅未被尘染的湖泊。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瞳孔是纯粹的黑,亮晶晶的,映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那一点可怜的天光,竟像两颗被冰水浸洗过的黑曜石,在昏暗中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微光。那里面有关切,有依赖,有毫无保留的信任,独独没有对眼下困境的恐惧与怨怼。
“娘亲不冷。”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滞涩。她想抬手,像寻常母亲那样,温柔地抚摸一下孩子的头顶,或者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可是,手臂像是灌满了铅,沉甸甸的,连抬起一寸都无比艰难。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再次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算特别沉重,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仿佛要踩碎什么的力道,一步一步,清晰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们的禅房门外。
甄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连怀里的江念,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小小的身子往里缩了缩。
紧接着,禅房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连一声象征性的敲门都没有,便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更加凛冽的、夹杂着雪沫子的寒气瞬间汹涌而入,像无形的冰潮,席卷了屋内本就稀薄的暖意,吹得桌案上那盏如豆的油灯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墙壁上,母女俩相拥的影子也随之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会碎裂。
住持静白师太,像一尊铁铸的佛像,堵在了门口。
她身形微胖,裹着一件看起来厚实不少的灰色棉僧袍,领口和袖口都缀着干净的毛边,与甄嬛身上那件破旧结块的棉袍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脸庞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里,却不见半分佛家人应有的悲悯与慈和,只有一层经年不化的、冻土般的冷漠。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先在简陋得一眼可以望尽的禅房内扫视了一圈——破旧的桌椅,单薄的被褥,角落里堆着的几卷经书,最后,才落回到禅床上,那对依偎在一起的母女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两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两件碍眼、却又不得不暂时存在的杂物。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尼姑,手里端着一个暗沉色的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颜色灰败、几乎看不到热气冒起的糊糊,以及两个黝黑、表面粗糙、看起来硬邦邦能砸死狗的粗面饽饽。
“甄娘子,该用斋饭了。”
静白的声音响起,平淡,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头,激不起任何情绪的波纹。她特意加重了“甄娘子”三个字,仿佛在提醒甄嬛,也提醒她自己,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宫中那位尊贵的莞嫔,只是一个需要她“施舍”斋饭的罪妇。
崔槿汐一直沉默地站在床边角落里,此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准备接过那个托盘。
就在槿汐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托盘边缘时,静白那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甄嬛苍白消瘦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寺中清苦,比不得宫里昔日的锦衣玉食、珍馐美馔,甄娘子还需早些习惯才是。”她的话语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同冰锥,“佛祖面前,众生平等,没有谁,还能摆昔日小主的架子。安心修行,忏悔己过,方是正道。”
这话语里的刻薄、刁难与居高临下的“教诲”,几乎没有任何掩饰。槿汐端着那沉甸甸托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静白似乎很满意这种绝对的压制,也觉得这冰冷的禅房和粗粝的食物无需再多看一秒,说完,便转身,准备像完成一件例行公事般离开。
“师姑。”
一个稚嫩、清脆,带着点奶气的声音,忽然在沉寂的房间里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结冰的湖面。
静白已经迈出的脚步,生生顿住了。她有些诧异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回过头。只见那个平日里总是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在甄嬛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女孩,此刻正从甄嬛怀里支起身子,睁着那双过于明亮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江念的小手紧紧抓着甄嬛的衣襟,似乎那是她全部勇气的来源。她看着静白,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天真与不解,伸出一根小小的、嫩笋般的手指,指向槿汐刚放在旁边破木桌上的托盘,特别是那两个黝黑的饽饽。
“师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什么你和别的小师父吃的饽饽,是白色的,闻起来香香的,”她说着,还轻轻抽了抽小鼻子,仿佛在回忆那“香香”的味道,然后语气更加困惑,“给我娘亲的,却是黑色的呀?”
她歪了歪小脑袋,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语气是孩童独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认真:“是黑色的饽饽,更甜吗?”
“……”
一瞬间,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剩下风雪在门外更加嚣张地呼啸,仿佛在嘲笑着室内的僵局。
静白那张惯常如同面具般冷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颜色从刚才的冻红变成了酱紫。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那双看向江念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猛地窜起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一丝无处遁形的尴尬。她死死地盯着江念,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似乎想从那张玉雪可爱、满是懵懂的小脸上,剜出一点故意作对、有心挑衅的痕迹来。
可是,没有。
女孩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清澈见底。那里面只有满满的、得不到答案的疑问,看不到任何属于成人的心机与算计。正是这种纯粹的“无知”,让她的问话,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指责都更具穿透力。
“……胡、胡说什么!”静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气恼而有些变调,“寺中饮食,皆是统一安排,由管事按例分发,哪有不同!小孩子家,莫要信口开河,污人清白!”
她像是生怕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女孩再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来,狠狠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却将一切听在耳里的槿汐,那眼神仿佛在说“管好你们的人”!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仓促的、落荒而逃的意味,猛地转身,宽大的僧袍袖子带起一阵冷风,“哐”的一声,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摔得震天响,身影迅速消失在院落的风雪中。
沉重的摔门声,仿佛才打破了室内的魔咒。
风雪声再度成为了这方天地的主宰,呜咽着,拍打着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