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炼制出云纹聚气丹的兴奋感并未持续太久。丹阳长老那句关于“尺规难测丹之灵性”的警示，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扎在温雅这位前材料化学研究生完美主义的心上。对她而言，无法量化和理解的现象，等同于实验中的未控变量，是潜在的失败源泉。所谓的“灵性”，不过是尚未被发现其内在规律的高维参数罢了。
听涛轩的丹炉余温尚存，温雅就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研究”。她没有急于扩大生产，而是将剩余的云纹聚气丹全部列为分析样本。
她的工具是自己的神识，以及玉佩空间提供的微弱放大和感应加持。她不再满足于成分分析和宏观药效，而是将“观测探头”深入到了更微观的层面。
她试图记录每一颗丹药在成型瞬间逸散出的微弱能量波纹，像分析声谱一样寻找其固有“频率”。 她长时间内视，观察不同丹药在自己体内化开后，其灵力流是如臂指使般温顺，还是存在极其细微的、难以言表的“滞涩感”或“亲和度”差异。 她甚至异想天开地试图记录炼丹时环境中的各种变量：地火脉冲的微小波动、室内气流的速度、甚至远处溪流的声响频率，试图找到它们与成丹最后那一点“微妙差别”的相关性。
纸上很快被新的数据和猜想填满，但这一次，数据点显得异常散乱，难以拟合出漂亮的规律曲线。
挫折感开始悄然滋生。
她发现，当自己的观测神识过于聚焦和强大时，反而会像观测微观粒子的高能光子一样，干扰丹药能量场原本自然的状态。她记录下的，很可能只是被自身干预后的“假象”。 她服用两批数据记录上完全一致的丹药，却在后续几日的修炼中，隐约感觉到对灵气的捕捉和炼化效率有极其微小的、无法重复的差异。这种差异远超出仪器（包括她的神识）的误差范围，仿佛只是一种“概率云”。 她引入了更多变量：月相周期、地磁强度（她猜测的）、甚至自己炼丹前的心绪平静度（尝试量化心率变异度）。数据量呈指数级增长，归藏界内的推演光点疯狂闪烁，但核心的“灵性”参数依旧隐藏在巨大的噪声之后，无法捕捉。
温雅第一次在自己的道路上感到了迷茫。这是一种科学方法论遭遇固有边界的无力感。她可以优化到99.9%，但那最后的0.1%，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嘲笑着她的尺规。
就在她沉浸于这项看似徒劳的研究时，外界的陈墨开始轻轻拍打听涛轩的门窗。
陈墨再次送来药材时，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温师姐，你那种云纹聚气丹，好像……太出名了。癸字区好些师兄弟都在打听是哪位师兄的手笔，价格都快炒到普通丹药的三倍了。也……也有些人好像在暗中查探，你得多小心。” 某日炼丹归来，她敏锐地发现丹房门口地上一点极细微的尘土分布与离开时不同。进入房内，东西看似没少，但她设置在桌角一根头发丝的位置变了。有人进来过，而且很小心。 窗外偶尔会有陌生的身影短暂驻足，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鄙夷，而是掺杂了好奇、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这些琐碎的信息，像背景噪音一样传入她的脑海。若是平常，她会立刻启动逻辑分析，制定反制策略。但此刻，这些外部压力非但没有让她转向防御，反而加剧了她内心的焦灼和对“绝对掌控”的渴望。
她偏执地认为，只要破解了“灵性”的密码，掌握了炼制真正“完美”丹药的能力，那么一切外部威胁都将失去意义——要么用绝对的技术优势碾压，要么用无可替代的价值让宗门主动保护她。眼前的麻烦，不过是源于自身还不够“强”，不够“完美”。
丹阳长老又一次“偶然”路过。他看着温雅桌上那些写满了疯狂算符、却透露出混乱与焦躁的黄麻纸，以及她眼底淡淡的执拗，缓缓开口。
“丫头，可知为何溪流中的鹅卵石最为圆润？” 温雅一怔，下意识回答：“因流水经年累月的冲刷打磨。” “是冲刷，而非斧凿。”丹阳目光扫过那些丹药，“万物皆有自性，强求其形，反失其神。你所追求的，或许是‘道’成之后，自然附带的‘韵’，而非‘道’本身。”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她纷乱的思绪中炸开。她猛地想起前世的一个概念——涌现性！
复杂的系统行为不能通过其组成部分的简单加和来预测。蚂蚁个体简单，蚁巢却表现出极高的智能；神经元简单，大脑却产生了意识。难道“丹灵”并非某个预先存在的、可单独控制的参数，而是在所有条件（材料、炉火、手法、环境、甚至炼丹者的状态）都达到一个极其和谐、无限趋近于完美的临界点时，自然涌现出来的一种宏观整体属性？
它是一种结果，而不是一个原因！所以无法通过分解还原法找到它！
温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看着手中的丹药，目光不再是试图拆解它，而是尝试去感受它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
她接受了现状：以她目前的能力，无法复制或量化“灵性”。她能做的，是不断优化所有前置条件，无限提高这种“完美涌现”的概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