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灵问仙路

师徒见面,云澜病情

“唯有‘秩序之力’,因其‘定义’、‘稳定’、‘排斥混沌’的核心特性,”丹阳长老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清晰,“或许能在不直接惊动、刺激剑魄残核与空间裂伤的前提下,以一种极其精微、渐进的方式,在两者周围,构建出一个全新的、稳定的‘灵力—法则缓冲框架’或‘隔离层’。这个框架本身不参与直接的‘治疗’,而是先创造一个相对‘安全’、‘有序’的局部环境,将剑魄与裂伤暂时‘隔离’开来,削弱它们之间的直接对抗与相互消耗。同时,这个秩序框架或许能为后续尝试修补裂伤、或温养剑魄,提供一个稳定的‘手术台’。”

他停下来,看着温雅,目光沉重如铁:“然而,这其中风险,极大。不仅仅是施术过程复杂精密到难以想象,需要对秩序之力有入微级别的操控,容错率极低,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平衡提前崩溃。更在于……”

他深吸一口气:“更在于,一旦开始以此法介入,便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无法回头,外界力量因为担心干扰秩序场的稳定,也难以再强行介入相助。这几乎是一场……以你二人之道途、性命、乃至神魂完整性为赌注的、没有退路的豪赌。若败,云澜即刻魂飞魄散,身死道消。而你……秩序之种可能因过度消耗、遭遇空间裂伤反噬或剑魄失控冲击而受损,甚至可能动摇你的金丹道基,导致修为倒退、前路断绝,最坏的情况下……你也可能被卷入空间乱流或遭受神魂重创。”

静室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凤尾竹叶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天工城那庞大阵法运转时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灵气嗡鸣声,透过重重阻隔,隐约传来。

温雅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颤动的阴影。她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微微交叉,指节因用力而略显苍白,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在她识海深处,科学符阵正以前所未有的超负荷速度运转,调用着自苏醒以来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萧云澜伤势的零星信息、关于秩序之种特性与操控精度的海量数据、关于空间裂伤与虚空剑魄的能量模型推测、关于生命维持系统与外部干预的兼容性理论……无数参数在碰撞,无数模型在建立又推翻,无数条可能性和失败路径在闪烁、评估。同时,一个之前被紧张局势暂时压下的疑问,也悄然浮现:他们深入深渊、完全与外界断绝联系期间,天工城是如何提前知晓部分情况,并调动资源(比如将师尊丹阳长老从临时同盟紧急调来)的?

仿佛看出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疑问,丹阳长老低声道,声音带着疲惫:“你们失联后,是凌霄道友在尝试接应你们撤离时,以剑修秘传的‘心剑映虚’之术,燃烧自身一缕本命剑意,将一线极其简略的意念信息——‘已接应,正撤离,有变’——跨越混乱的虚空,勉强传回了地面赤阳处。赤阳知事关重大,立刻通过天工城与同盟总部之间预设的、代价极其高昂的‘乾坤一线牵’紧急通讯渠道启动程序。”

他稍微解释了一下这渠道:“此法需至少三位化神修士共祭本源,借助‘太虚镜’的仿品投射神念,沟通预设的另一端接收阵法,方能传递信息。消耗的是化神修士的本源与海量极品灵石,且每次只能传递寥寥数语,无法详述。赤阳以此法将消息传回总部,总部据此判断深渊局势有重大变化,且你们可能带回关键情报或‘伤员’,这才紧急启动了部分应对预案,其中就包括将我提前调来天工城待命,以应对可能需要的、与秩序之力或特殊伤势相关的情况。至于详细情报,确需待你们亲返,方能补全。”

原来如此。温雅心中了然。这种顶级战略通讯手段的存在,虽然限制极大,但解释了为何他们刚刚脱险不久,天工城便已有所准备,甚至师尊都已在此等候。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同盟对此次深渊行动的重视程度,以及天工城作为整个五域对抗九幽的核心枢纽与应急指挥中心的特殊地位。

他稍微停顿,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至于衍算子副宗主能在此……此事说来,也印证了局势之危。天衍宗山门被围,确是不假。其护宗大阵‘周天星斗衍世图’玄妙无比,借星力自成循环,坚守无虞,但外界援军难入,内部之人亦难出,常规通讯完全断绝。”

“大约在你们深入深渊不久,”丹阳长老压低了声音,“天衍宗内数位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以燃烧本源、折损寿元为代价,联手催动了大阵最深层的‘星殒遁空’禁术。此法并非用于攻敌或传送大队人马,而是如同将一道承载着信息的‘星光’,瞄准预先设定好的、极少数绝对安全的‘星标’位置,进行不计代价的投射。天工城,正是最重要的‘星标’之一。”

“衍算子副宗主,便是那道‘星光’。”丹阳长老叹了口气,“他携带的,不仅是天衍宗对当前劫难的部分推演结果,更是宗门最高层的紧急授权与求援血书。他抵达时,几乎油尽灯枯,经药王宗圣手紧急救治,又耗费了宝库中数味珍贵无比的固本培元圣药,才勉强恢复行动之力。他此行,肩负着为天衍宗寻找破局之机的重担。因此……”

丹阳长老看向温雅,意味深长地提醒:“他在议事会上的一切态度与算计,你需多留心一层。天衍宗的安危,此刻系于他一身。任何决策,他必先权衡是否有利于解宗门之困。对于你身上的秩序之力,他除了好奇与评估风险,恐怕更会算计……此力能否、以及如何用于破解困住天衍宗的死局。”

几息之后,温雅抬起了眼。眸中那些银白色的数据流光芒早已彻底敛去,只剩下清澈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研究者在面对终极难题时的绝对专注与执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是否同意这个风险极高的方案,甚至没有流露太多对萧云澜伤势的悲痛或焦虑(它们被牢牢锁在情感抑制协议之下)。她的反应,完全符合丹阳长老对她“科研狂人”一面的认知。

“师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味,“请将云澜师兄的完整病案记录、所有会诊的影像与神识留影、诸位宗师提出的各种方案推演细节与风险评估报告、以及您们最后确定的那个‘可能方向’的所有理论模型、能量模拟数据、施术步骤假设、乃至失败案例的推演过程——全部给我。我需要最全面、最原始、最细致的数据。”

她看着丹阳长老,目光澄澈而坚定:“在此基础之上,我将调用一切可用的计算资源,进行独立的、全参数化的推演与模拟。我需要验证这个思路的理论可行性极限,计算每一个步骤的成功率与风险阈值,寻找可能的优化方案与应急预案。在此之前,我无法做出任何承诺或决定。”

她没有说是否同意,但丹阳长老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与行动力。那不是一个被情感冲昏头脑、盲目热血应承的少女的冲动,而是一个肩负重任的战士、一个追求真理与解决方案的研究者,在面对复杂到极致的生死难题时,那种近乎本能的、迎难而上的冷静、执着与近乎偏执的严谨。

“好。”丹阳长老不再多言,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至少,她没有因恐惧风险而直接拒绝,也没有因情感冲动而盲目答应。这种态度,或许才是最有希望的态度。他从自己那宽大的葛布道袍袖中,取出一枚厚实沉重、触手温润、散发着柔和灵光的深青色玉简,轻轻放在温雅面前的黄梨木桌面上。玉简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微的符文流动,显然经过了多层加密与防护。

“所有相关资料,包括一些未经公开的、涉及各宗秘术的探讨记录,只要与云澜伤势相关的,尽在于此。我已暂时取得授权,允许你查阅。你且先看,仔细推敲,反复模拟。”

他站起身,动作因疲惫而略显迟缓、蹒跚。走到静室门口,手搭在粗糙的木门门扉上时,他回过头,又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温雅一眼。

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地(以她一贯的冷静方式)拿起了那枚沉甸甸的玉简,一缕神识探入,眸中瞬间再次泛起那熟悉的、银白色高速流转的数据光芒,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那浩瀚、艰涩、却又关乎生死与道途的信息海洋之中。她的侧脸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监控、压力,都已暂时离她远去。

丹阳长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叮嘱、安慰或鼓励的话,但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混合着期望与担忧的叹息,和一句语重心长、沉甸甸的提醒:

“小雅,量力而行。记住,天工城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冷得多。你如今……身负异宝,牵动各方,已是这漩涡最中心、最无法逃避的那一点了。万事,务必慎之又慎。”

说完,他轻轻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略显佝偻的身影融入院外斑驳的竹影与清冷的天光之中,缓缓消失在小径尽头。

静室的门,悄然合拢,重新将内外隔绝。

温雅放下了手中那枚刚刚开始读取的玉简。玉简投射出的光影尚未完全消散,那是一幅萧云澜体内能量结构的三维剖析图,此刻正定格在她识海中,纤毫毕现:无数代表着虚空剑魄残存核心的、锐利却黯淡的银色光点;象征着那道不稳定空间裂伤的、不断微微扭动、边缘模糊的漆黑裂痕;以及代表萧云澜自身生命本源与经脉网络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淡绿色光丝……它们彼此纠缠、对抗、僵持,构成一幅美丽到令人心悸、又残酷到令人绝望的“死亡星图”。每一个光点的闪烁,每一条裂痕的蠕动,都牵动着复杂的能量方程与生死概率。

数据,在意识中冰冷地流淌、计算。

风险,被拆解成无数个参数,精确地评估。

情感,被协议构筑的高墙牢牢封锁、压制在心灵深处,只有极细微的波动透过屏障缝隙泄露,旋即被更强大的理性意志抚平。

但有些决定,有些道路,从它们出现在生命轨迹中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数据计算、风险权衡与利益考量。

她缓缓握紧了掌心,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丹田深处,那枚玉白色的混沌秩序金丹,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深处那被压制却依然存在的波澜,自发地透出一层温润、坚定、仿佛能抚平一切紊乱的柔和光芒。这光芒透过她的肌肤、道袍,在这间被重重无形监控网络笼罩、森严冰冷的天工城静室昏暗光线下,悄然映亮了她沉静如水、却轮廓坚毅的侧脸,以及那眼底深处,无论遭遇何等绝境、面临何等抉择,都永不熄灭的、属于绝对理性与不屈信念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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