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村的夜色，比城里来得更早，也更沉。
远处凤鸣山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山脚下这片日益焦躁不安的土地。
离招标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早已从家长里短，变成了对那个即将决定他们未来的项目的种种猜测、担忧和……渴望。
如果这个项目，这块肥肉，落在外面那些大公司、大老板手里，那他们凤栖村，恐怕就真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在自己家门口，用自己祖祖辈辈守着的山水风景，大把大把地赚钱，而他们，或许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种感觉，像蚂蚁在心上爬，挠得人日夜不安。
最着急的，莫过于村长柳哲东。
他的急，不仅仅是为了村民，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他是一村之长，是凤栖村的“脸面”，也一直自诩是能带着大家发财的“能人”。
如果这次眼睁睁看着项目旁落，他这个村长的威信，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如果能把项目揽过来，哪怕只是分一杯大羹，其中的利益……足以让他柳哲东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甚至在县里、市里都能挺直腰板。
这是他等待了多年的、翻身的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可偏偏，卡在了最关键的一环——项目负责人沈知意那里。
这个女人，年纪不大，做事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送礼，她不收；套近乎，她保持距离；谈乡情，她公事公办。
柳哲东动用了自己在县里那点微薄的人脉，旁敲侧击，也都被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
似乎，沈知意的眼里，只有项目本身，只有那些冷冰冰的招标文件和评估报告。
唯一能够和沈知意扯上一点关系的，就只有他的侄女柳鸣惠了。
柳鸣惠和沈知意的秘书张然，是同学。
柳哲东早就找过柳鸣惠，让她去探探口风，走走门路。
柳鸣惠起初也答应了，但几次下来，带回的消息，都是“沈知意很忙”、“她不方便谈这个”、“她只是按程序办事”之类的推托之词。
时间一天天过去，柳哲东的耐心，也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不信，这世上还有不爱财、不讲情面的人。
如果有，那一定是筹码不够，或者……压力不够。
“看来，得下点狠手了。”这天傍晚，柳哲东在自家院子里，抽着廉价的卷烟，望着暮色中沉寂的村庄，心一狠，对自己说道。
他的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有些阴鸷。
他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指望柳鸣惠那点不温不火的“同学情谊”了。他需要……更直接的、更有效的手段。
他掐灭烟头，转身进屋，打了几个电话。
然后，他叫上村里几个平时跟着他混、游手好闲但对他还算听话的壮汉，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直奔城里。
目标，柳鸣惠的“艺沙”美容院。
美容院的下班时间，顾客早已走光。
只有几个店员还在做着最后的清洁和整理工作。
柳鸣惠正坐在前台后面，核对着今天的账目，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生意不算好，勉强维持，家里弟弟的赌债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知意那边，她也是一筹莫展，每次见面，沈知意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她根本无从开口。
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不该答应东叔去掺和这件事。
“叮铃——”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不太友好的声响。
柳鸣惠抬头，看到柳哲东带着三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东……东叔。”她强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您怎么来了？这么晚……”
柳哲东没有笑。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柳鸣惠脸上和这间不大的美容院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三个男人立刻会意，其中两个大步走向那几个正在拖地、收拾的年轻女店员。
“你，你们！干什么？”一个胆子稍大的店员惊慌地问。
“出去！”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壮汉，粗声粗气地吼道，“这里打烊了！赶紧滚蛋！”
“可是……我们还没……”另一个店员怯生生地说。
“废什么话！”另一个壮汉直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再不走，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破店砸了？”
几个女店员吓得花容失色，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柳鸣惠，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壮汉，最终，什么也不敢说，互相拉扯着，仓皇地逃出了美容院。
最后出去的那个，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剩下的那个壮汉，走过去，“砰”的一声，将美容院的玻璃门重重地关上，还顺手从里面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转过来，变成“暂停营业”。
然后，他像一尊门神一样，抱臂站在门后，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美容院里，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空调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和空气中残留的、廉价香薰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灯光惨白，照在柳鸣惠惨白的脸上。
柳鸣惠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离开前台这个过于暴露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