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总是来得迟些,宫墙内的柳丝刚抽出些微鹅黄,御花园的泥土还带着去岁冬日的板结。然而,当皇帝仪仗再次启程,移跸圆明园时,仿佛连空气都骤然变得松快湿润起来。园子里的春天,是泼洒开的,是恣意的。山桃烂漫,碧水初融,连掠过水面的风,都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汪若澜随着圣驾再次入住九州清晏。相较于紫禁城长春宫的规整与压抑,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让她从心底感到一种熟悉的舒展。或许,对雍正而言,亦是如此。
在圆明园的时日,他似乎总能从那张龙椅上暂时抽离片刻。批阅奏折仍在进行,召见臣工也未停止,但节奏明显放缓了许多。偶尔,他会在午后,信步走到九州清晏,不让人通传,只隔着窗看一会儿乳母带着弘曕在庭院里蹒跚学步,或是直接走进汪若澜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斋。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暖金色,雍正挥退左右,独自走了进来。他未穿朝服,只着一件藏青色暗纹常服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并不愉快的君臣奏对。
汪若澜正临帖,见他进来,忙放下笔起身。他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自己则在她书案对面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书斋内一时静谧,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以及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李卫在浙江推行‘摊丁入亩’,阻力不小。那些乡绅大户,明里暗里使绊子,串联罢粮,甚至鼓动些无知小民闹事。奏报上说,‘刁民顽劣’,可朕知道,根子还在那些人身上,他们舍不得那千百年来转嫁到小民头上的赋税特权。”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与冷厉:“朕欲刷新吏治,充盈国库,为的是江山永固,百姓安康。可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家那几百亩田产,几万两银子!当真是……鼠目寸光!”
汪若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提供具体方案的谋士,而是一个可以倾听、并能理解他这份艰难与愤懑的“自己人”。她轻轻放下笔,走到一旁的小几边,无声地斟了一盏温热的、宁神静气的菊花枸杞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雍正睁开眼,看了那茶盏一眼,又看向她。她的目光平和而沉静,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安静的懂得。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似乎稍稍熨帖了那份焦躁。
“还有年羹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提到了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带着功勋卓着的认可,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与愠怒,“西北虽平,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耗费钱粮无数。户部那几个老头子,天天跟朕哭穷,说国库空虚,漕运不畅,南粮北调艰难……可年羹尧那边,一份接一份的请饷折子,数额巨大,仿佛朕的国库,是他年家的私库一般!”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帝王的猜疑与对权臣尾大不掉的忧虑,已弥漫在空气里。功高震主,这是历代君王最深的忌讳。
汪若澜依旧沉默着,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映在初平的湖面上,碎成点点金芒。她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想起那些曾经煊赫一时、最终却身死名裂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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