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戈壁滩上渐渐沉下去，林昭翻身下马时，肩背僵得像压了三天的夯土。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士，目光直接落在荒原深处那台庞然大物上——双锅炉机车蹲在黄沙里，黑铁车身泛着冷光，两根烟囱笔直朝天，活像个刚铸好的铁塔。
“大人，整备好了。”阿福小跑过来，脸上蹭着油污，袖口烧了个洞，“墨先生昨夜通宵调了联动阀，说这回能拉三百人，日行五百里不成问题。”
林昭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走向机车。墨玄正蹲在右侧锅炉旁，用铜尺量接口缝隙，听见脚步声抬头：“螺栓紧度差三厘，我已重校。但压力无表可察，只能凭耳听汽流，风险仍在。”
“那就加表。”林昭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机车外壳上，掏出炭笔就画，“这里，装铜制压力表；每处接头设巡检卡槽，每日启程前插签登记。双人核对，一人读数，一人记录。”
墨玄凑近看图，眉头动了动：“你这法子……倒像是给锅盖安个眼。”
“就是锅盖。”林昭直起身，“咱们烧水都知道，壶嘴冒汽多了要掀盖，少了不顶劲。现在这锅炉比十口大锅还猛，没人看着，迟早炸。”
阿福在旁边咧嘴一笑：“那我以后就当‘看壶的’。”
三人正说着，试车兵士陆续登车。一百名边军按队列进入车厢，坐定后有人探头往外看，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怕。一个老兵嘟囔：“这铁疙瘩真能跑？别走到半道自己散了架。”
“闭嘴！”队长喝了一声，“林大人亲督的工，你还敢疑？”
林昭没理会，只对墨玄说：“准备启炉。”
火种入膛，煤块噼啪作响。锅炉渐热，蒸汽升腾，两根烟囱冒出白烟。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机车缓缓震动，履带咬住铺好的铁轨，向前滑动。
出营顺利。戈壁风硬，吹得人睁不开眼，但车身稳。行了约莫三十里，地势起伏加大，轨道穿过一片碎石坡。突然“砰”一声闷响，右侧锅炉接口处喷出大股白雾，蒸汽嘶鸣刺耳，车身猛地一晃，随行士兵顿时乱了起来。
“停机！停机！”墨玄跳起来吼。
驾驶员拉下制动杆，机车喘着粗气停下。高温蒸汽弥漫四周， visibility 降到不足五步。
“我去！”阿福抄起扳手就往锅炉冲，林昭一把没拽住。
他猫着腰靠近接口，耳朵贴管壁听了听，回头大喊：“阀松了！螺栓脱了两个！”话音未落，右手已经伸进滚烫的夹缝，用扳手卡住残余螺母，左手摸出备用栓，咬牙拧紧。皮肤接触铁件瞬间“滋”地冒烟，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硬是把接口临时封住。
蒸汽渐弱。十分钟后，墨玄确认无爆裂风险，才让人打开外层护板。林昭蹲在边上，盯着那排螺栓看了许久，又掏出图纸，在原图基础上加了三处加固筋，并标出每日必检的三十个节点。
“以后每台机车出厂前，必须过三关：一压、二震、三跑空程。”他指着图说，“谁签字谁负责。”
当晚，营地灯火通明。工匠们围着新图打样，阿福带着几个徒弟焊压力表座，手上烫起的水泡破了又起。墨玄坐在一旁刻竹简，一条条记下今日故障与应对，末了写上一句：“此非机关，乃性命之托。”
第二日清晨，林昭召集全体人员站到机车前。
“我知道你们怕。”他说，“昨天那一下，我也怕。但它不是妖，是工具。工具怕什么？怕不用，怕乱用，最怕没人管它什么时候该歇。”
他拿起一只烧水壶放在火上，等水开后壶盖跳动，指着说：“看见没？汽往上顶，有缝就喷。我们现在加了表，就像给壶盖拴了线——线一紧，就知道该减火还是该通气。”
底下兵士听着，有人点头。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问：“那……真是每天都要查？”
“对。”林昭说，“明天你来当值，和阿福一起，第一站就从你开始。”
第三日辰时，机车再次启动。压力表指针稳在绿区，履带平稳碾过铁轨。出发前，林昭宣布实行“双人巡检制”，每班两人，一读一记，签名留档。阿福亲自带队检查最后一遍，确认无误后挥旗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