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省委大楼,只有沈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二十三页报告摊在桌上,标题是《关于省创投引导基金评审机制的系统性漏洞及整改建议(初稿)》。红笔修改的痕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行。
许半夏推门进来时,看见沈墨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支燃了一半的烟——他戒烟五年了。
“写不下去?”她把热咖啡放在桌上。
“不是写不下去。”沈墨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是不知道怎么写才能既说清问题,又不给某些人留操作空间。”
他走回桌边,指着报告第三页:“你看这里——‘评审专家库组成单一,过度依赖高校和科研院所学者,缺乏产业界和投资界代表’。这句话我改了六遍。”
“有问题吗?”
“问题在于,写轻了不痛不痒,写重了……”沈墨苦笑,“专家库里三分之一的专家,是周正明担任科技厅长时亲自邀请的。其中七位,过去三年从孵化器拿了超过两百万的‘咨询费’。”
许半夏拿起报告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凝重。
报告用数据说话:三年评审项目487个,专家组打分与项目后期市场表现的相关性仅为0.18,接近随机分布。而专家学历、职称与打分宽松度呈显着正相关——越是头衔多的专家,打分越高。
更触目惊心的是附录里的对比表:同一批专家在省内项目评审中平均打分92.7,在省外匿名评审中平均打分61.3。差值超过30分。
“他们只在永川省当好人。”许半夏喃喃道。
“不是当好人,是当生意做。”沈墨调出电脑里的另一份表格,“我让顾晓梦做了交叉分析。专家打高分的企业,70%在一年内与专家本人或亲属控股的公司发生了关联交易。”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不是评审,是利益输送的‘合法通道’。”
窗外传来清洁车的声音,天快亮了。
许半夏忽然问:“这份报告递上去,你会得罪多少人?”
“不知道。”沈墨重新坐下,“但不得罪这些人,就会得罪那些真正想做事的科技企业,得罪那些等钱救命的研究团队,得罪……”
他顿了顿:“得罪我自己的良心。”
手机在这时震动,连续三条信息涌进来。
第一条来自姜云帆:“周正明连夜召开组织部部务会,调整了改革办三个处室的分管领导。你的政策评估处,被划给新来的郑副处长分管了。”
第二条是顾晓梦:“省金控接到通知,暂停向调查组提供所有涉密数据。理由是‘未经审批’。”
第三条最简短,来自陈建国:“报告写完直接给我,不要通过正常渠道。省委机要室有他们的人。”
沈墨看着这三条信息,忽然笑了。
“他们怕了。”他说。
“怕你这份报告?”
“怕报告里的真相。”沈墨开始快速敲击键盘,修改最后几段,“评审机制的弊端,说到底是权力寻租的温床。打破这个温床,就等于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他写完最后一句:“建议:建立评审专家终身追责制,实行跨省交叉匿名评审,引入第三方独立审计。”
保存,加密,发送到陈建国的安全邮箱。
时间显示:清晨五点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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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省委小会议室。
沈墨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八个人。除了周正明和郑副处长,还有省科技厅、财政厅、审计厅的负责人,以及三位他不认识但气质不凡的老者。
“小沈来了。”周正明笑容温和,“介绍一下,这三位是我们省德高望重的老专家——王院士、李教授、陈院长。他们都曾担任过创投基金的评审组长,今天特意来听听你的报告思路。”
沈墨心头一凛。这是给他设的鸿门宴。
“周部长客气了。”他在末位坐下,“报告还是初稿,请各位领导专家多指正。”
“初稿好啊,集思广益。”坐在正中的王院士开口,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不过我听说,你的报告里对评审专家有些……不太客气的评价?”
“不是评价,是数据分析。”沈墨打开笔记本电脑,“如果数据有误,请各位指正。”
他连接投影仪,第一张图表亮起:专家打分与项目后期绩效的散点图。487个点杂乱无章地分布,毫无规律可言。
“这能说明什么?”李教授皱眉,“科技创新有不确定性,短期绩效不能完全反映项目价值。”
“那这个呢?”沈墨切换下一张图:专家在省内省外打分的对比箱线图。省内打分的箱子高高悬在上方,省外的压得很低,差距一目了然。
会议室安静了。
“各位都是学术界泰斗。”沈墨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同样的项目,同样的材料,为什么在永川省能打90分,到了外省就只有60分?是我们的项目特别好,还是外省的专家特别严?”
三位老专家脸色都变了。
周正明轻咳一声:“小沈,注意语气。专家们也是出于爱护本土企业……”
“爱护到让垃圾项目拿走八千万?”沈墨调出孵化器那十七个项目的评审表,“这十七个项目,各位都打过高分。现在事实证明,全是骗局。请问这种‘爱护’,到底是在帮企业,还是在害企业?”
“你!”陈院长拍案而起,“沈墨同志,你这是在指责我们渎职!”
“不敢。”沈墨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想问,各位在打分时,是真的看了技术方案,还是看了申报单位的背景?是真的评估了市场前景,还是评估了能拿到多少咨询费?”
这话太重了。
重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郑副处长赶紧打圆场:“沈处长可能熬夜太累,说话有些激动。我们今天的重点是讨论整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