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长安街,那栋灰色大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沈墨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摆着那份被他改过二十三稿的调查报告。桌对面是三位来自不同部委的司局级干部,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肩章上的资历章排了七排。
“小沈同志,”老者开口,声音沉稳,“你这份报告,我们研究了三天。数据详实,问题抓得准。但你提出的‘专家终身追责制’,在操作层面有难度——评审是专业意见,怎么界定‘错误’和‘失误’的边界?”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沈墨坐直身体:“李司长,我举个例子。2019年,永川高科孵化器申报‘人工智能医疗影像系统’,专家组打了92分,评审意见是‘技术路线先进,团队实力雄厚’。但事后发现,这个项目连一行代码都没有。”
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对比图:“同样是2019年,临州市一家初创企业申报‘钙钛矿太阳能电池产业化项目’,真实转化效率22%,市场前景明确。但专家组只打了61分,评审意见是‘团队学术背景薄弱,缺乏高端人才’。”
投影幕布上,两个项目的对比触目惊心。
“第一个项目拿了八百万扶持资金,钱进了私人腰包。第二个项目被拒后,创始人去了深圳,去年拿到红杉资本五千万投资,现在估值已经超十亿。”沈墨看向三位领导,“您问怎么界定错误?这就是错误——把垃圾捧上天,把金子踩进泥里。”
左侧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推了推眼镜:“但评审专家不是神仙,不可能百分百准确……”
“那百分之百的腐败呢?”沈墨调出另一份数据,“过去三年,487个获批项目中,有139个在一年内与评审专家本人或直系亲属发生了关联交易。交易总额,三亿七千万。”
他顿了顿:“这不是判断失误,这是利益输送。而现行的评审机制,给了他们‘合法’的外衣。”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老者缓缓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所以你坚持要动评审机制?”
“不动评审机制,创投基金就永远是个分钱的游戏。”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真正的创新企业拿不到钱,骗钱的蛀虫盆满钵满。长此以往,伤的不仅是国家的钱,更是整个科技创新生态。”
窗外传来长安街上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老者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另外两人:“你们怎么看?”
“我支持改革。”右侧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女干部开口,“但步子不能太大。建议先试点,比如在永川省先试行新的评审办法,成熟后再推广。”
“试点需要时间。”戴眼镜的干部皱眉,“现在舆论压力这么大……”
“正因为舆论压力大,才要快。”沈墨接过话,“央视报道播出后,全国都在盯着永川。如果我们现在拿出真刀真枪的改革方案,就是向全国释放信号——科技创新不是口号,是真金白银要花在刀刃上。”
老者看着沈墨,看了很久。
“小沈,你知道这么改,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沈墨点头,“但不得罪这些人,就会得罪那些真正想创新、能做实事的企业家。就会得罪那些等着科研经费救急的研究团队。就会得罪——”他顿了顿,“我们这代人的良心。”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
老者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报告留下,我们会尽快研究。小沈,你先回永川,等通知。”
离开大楼时,北京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鸽子飞过。
陈建国等在车里,看见沈墨出来,摇下车窗:“怎么样?”
“让等通知。”沈墨拉开车门坐进去。
“等通知就是有戏。”陈建国发动车子,“刚才接到消息,周正明在省里开了个座谈会,请了二十多位老专家,主题是‘保护专家积极性,维护科技评审的严肃性’。”
“他在造势。”
“对,所以我们必须比他快。”陈建国看了眼后视镜,“你那份报告的核心建议,我整理了三条最关键的,已经报上去了。中央领导很重视。”
“哪三条?”
“第一,建立评审专家公示和回避制度,所有专家信息、评审结果全部公开。第二,引入产业界和投资界代表进入专家库,比例不低于40%。第三,”陈建国顿了顿,“对过去五年所有评审项目进行追溯评估,发现问题项目的,专家要退回评审费并承担相应责任。”
沈墨看着窗外掠过的长安街夜景:“第三条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只报了前两条。”陈建国笑了,“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先把门打开,再慢慢往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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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永川机场。
沈墨刚打开手机,信息就涌了进来。十七条未读,其中九条来自许半夏。
他拨回去,几乎秒接。
“你终于开机了。”许半夏的声音有些急,“三个小时前,省委召开了紧急常委会。周正明提交了一份《关于创投基金评审工作的情况说明》,把问题全推给了‘个别企业造假’和‘基层监管不力’。专家组一点责任都没有。”
“常委会通过了?”
“通过了,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许半夏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他们把你的报告定性为‘片面夸大问题,打击专家积极性’。赵书记压住了,没让形成正式文件,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