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乾清宫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周云单膝跪地:“陛下,苏州局势不明,刺客敢在府衙动手,必有内应。您此时南下,太危险!”
“危险?”
陈天转身,从墙上取下天子剑,“朕不去,才真叫危险。”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寒芒。
“李岩遇刺,是有人想断朕的耳目。明天就是商盟密会,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要让江南税改群龙无首。”
陈天收剑入鞘,“朕若不去,他们真以为朝廷软弱可欺了。”
“可白莲教……”
“正好。”
陈天眼中寒光一闪,“朕正要看看,这白莲教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快步走回御案前,提笔疾书。
“周云听令。”
“末将在!”
“朕南下期间,京城防务由你暂领。禁军十二卫、夜不收北镇抚司,皆听你节制。两件事:第一,盯紧西漠方向,黑沙汗国若有异动,八百里加急报朕;第二,工部、格物院所有军工生产,日夜不停,不得有误。”
“末将领旨!”
“再传内阁。”
陈天又写下一道手谕,“即日起,朝中大小事务由首辅杨廷麟暂理。非军国大事,不必急报。若有紧急,可放飞鸽至苏州行宫。”
写完,他将手谕交给周云。
“现在去准备。朕要三百精骑,今夜子时出京。”
“今夜?!”
周云惊道,“陛下,至少让末将调集……”
“三百够用了。”
陈天摆手,“人多眼杂,朕要的是快。从亲卫营中选人,要元丹境界之上的。一刻钟后,朕要在午门外见到他们。”
周云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咬牙领命而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陈天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从北京移到苏州,再移到马六甲。
三处火头。
他必须亲自扑灭一处。
同一时刻,苏州府衙后宅。
李岩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郎中刚换完药,纱布从胸口缠到后背,隐隐渗出血色。
“脉象还是弱……”
老郎中摇头,“那一刀离心脉只差半寸,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李大人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不能动气,不能劳累。”
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州知府赵明诚,五十多岁,此刻额头全是冷汗。
另一个是黑衣青年,腰佩绣春刀——夜不收南镇抚司千户,沈炼。
“刺客抓到没有?”
沈炼声音冰冷。
赵明诚擦了擦汗:“还……还没……现场只有一块白莲教令牌,下官已下令全城搜捕,关闭四门……”
“关闭四门有什么用?”
沈炼打断他,“刺客武功高强,能潜入府衙行刺,就能飞出苏州城。你现在该做的,是查清楚衙门里有没有内鬼。”
赵明诚浑身一颤:“沈千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大人来苏州才七天,行踪只有府衙核心几人知道。刺客能精准埋伏在他回房的路上,你说没有内应?”
沈炼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夜色深沉,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赵大人,”他转过身,“明天就是商盟密会,李大人偏偏在前一夜遇刺。你说,这是巧合吗?”
赵明诚说不出话。
他不是傻子。
李岩是皇帝钦点的巡税御史,手握尚方宝剑,来江南就是要动八大家族的蛋糕。
明天商盟密会,李岩本来正在调查这些,现在却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谁得利?
太明显了。
可他能说什么?
苏州知府,听起来是一府之主,但在江南这片地界,真正说话算数的是那八家豪门。
他赵明诚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平衡之术,既不能得罪朝廷,也不能得罪豪绅。
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沈千户,”赵明诚压低声音,“下官说句实话……这事,水太深。李大人查税,查到的不只是银子,还有……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比如?”
赵明诚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比如,盐引私卖、漕粮倒手、甚至……兵器走私。”
沈炼眼神一凝:“兵器?走私给谁?”
“还能有谁?”
赵明诚苦笑,“西域诸国,南洋的海盗、西夷,甚至……白莲教。”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李岩微弱的呼吸声。
“你有证据吗?”沈炼问。
“下官若有铁证,早就上报朝廷了。”
赵明诚摇头,“这些事,都是层层转手,最后经手的都是些外围的小角色。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很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下官听说……八大家中,至少有三家参与其中。而且,他们和白莲教,恐怕不止是买卖关系。”
沈炼握紧了刀柄。
事情比他想的更糟。
如果只是偷税漏税,那还是钱的问题。
可如果涉及走私兵器,勾结邪教,那就是谋反了。
“明天虎丘塔的密会,”沈炼盯着赵明诚,“你知道吗?”
“下官……知道。”
赵明诚道,“在下为此地命官,虽无多大势力,但地方上发生什么,还是清楚的。”
“好。”
沈炼点头,“那我会去。”
“一旦我没有回来,由你上奏朝廷。”
“您去?!”
“夜不收办案,何处去不得?”
沈炼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的李岩,“李大人遇刺,我这个夜不收千户若不去查个明白,才是失职。”
他转身往外走。
“沈千户去哪儿?”赵明诚忙问。
“查案。”
沈炼头也不回,“既然衙门里有内鬼,那我就从衙门查起。赵大人,劳烦你把府衙所有官吏、差役的名册给我。今夜,我要一个一个问话。”
赵明诚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州的天,要变了。
子时正,北京永定门悄然开启。
三百精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马蹄裹着厚布,踏在地上只有沉闷的震动。
陈天一身玄黑箭衣,外罩暗纹披风,骑在队伍最前方。
没有龙辇,没有仪仗,甚至连天子旗帜都没打。
这是陈天登基以来,最简装的一次出巡。
周云送到城门口,最后劝了一次:“陛下,至少带上一千亲卫……”
“带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陈天勒住马缰,“朕这次去,不是摆威风,是杀人。”
他看向周云:“京城交给你了。记住,若遇非常之事,可先斩后奏。”
“末将明白!”
陈天不再多说,一抖缰绳。
“驾!”
三百骑没入夜色,向南疾驰。
从北京到苏州,两千里路。
按正常速度,至少要走半个月。
但陈天等不了那么久。
他选的路线是京杭大运河,从通州上船,顺流南下,昼夜不停,五天可到扬州,再从扬州换快马,一日夜就能到苏州。
这样算,正月二十之前,他能赶到虎丘塔。
而正月十六的商盟密会……
赶不上了。
但这正是陈天要的效果。
他在明处赶路,暗处的人自然会放松警惕。
等他们以为皇帝还在路上时,他其实已经到了。
“陛下。”
身旁一名亲卫策马靠近,低声道,“刚收到飞鸽传书,南洋那边……有动静了。”
陈天心头一紧:“说。”
“正月十四,西夷舰队在马六甲海峡西口集结,总数五十三艘。郑总督已将主力舰队调至海峡东口的宾坦岛附近,布下口袋阵。但……”
“但什么?”
“但西夷舰队没有继续东进,反而分兵两路。一路二十艘,绕道苏门答腊南侧,看样子是想包抄我舰队后方。”
陈天眯起眼睛。
西夷的指挥官,不简单。
知道正面强攻海峡会吃亏,就选择分兵包抄。
“郑海如何应对?”
“郑提督已派六艘‘海鲨级’战船带十二艘改装战船,前往堵截南线敌军。主力舰队仍守在东口,等待西夷主力。”
陈天沉吟片刻。
分兵是大忌,但郑海不得不分。
若不堵住南线包抄,一旦后方被袭,主力舰队就腹背受敌。
可这样一来,正面战场的兵力就更少了。
“传令给郑海。”
陈天道,“不必追求全歼,拖住即可。等朕解决了江南的事,会亲自去南洋。告诉他,朕要的是一场胜利,不是一场惨胜。”
“是!”
亲卫记下命令,调转马头去安排信鸽。
陈天继续策马前行,心中却在盘算。
南洋战事提前了。
原本以为西夷会等到二月再动手,现在看来,他们也急。
为什么急?
恐怕和江南的局势有关。
如果江南税改失败,朝廷内乱,西夷就能趁机攫取更多利益。
甚至……他们可能已经和江南某些势力达成了默契。
“白莲教……八大家族……西夷……”
陈天喃喃自语,“你们真当朕是瞎子吗?”
夜色中,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正月十六,寅时。
苏州,虎丘塔。
这座始建于隋代的古塔,今夜灯火通明。
塔下园林里,摆开了数十桌宴席。
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乐班在角落里奏着舒缓的江南丝竹,歌姬舞女穿梭其间,香风阵阵。
但宴席上的气氛,却一点也不轻松。
主桌坐了八个人。
江南八大家族的家主,全到了。
坐在首位的是顾家家主顾宪成,七十三岁,白发苍苍,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端起酒杯,缓缓开口:“今日上元佳节,本该团圆喜庆。奈何朝廷派来的李御史,昨夜遇刺重伤,实在令人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