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报话机里刺耳的电流声。
高德明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黑蝎，二十四小时，没有支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被宣判了死刑。
“完了……”一个小护士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绝望的情绪比刚才的炮击更具杀伤力，迅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几个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伤员，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得干干净净。
“哭什么哭！吵到老子睡觉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骂打破了沉寂。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个大腿动脉被炸断、刚被许念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年轻战士。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却冒着火。
“老子一条腿都快没了都没吭声，你们他妈的哭丧呢？不就是黑蝎吗？老子在阵地上跟他们干了三天三夜，也没见他们长出三个脑袋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却不饶人：“周营长还没说话呢，你们就先投降了？孬种！”
这番粗鲁的叫骂，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山洞里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是啊，他们的主心骨，周牧远，还站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周牧远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周牧远关掉了报话机，没理会众人的目光，而是看向许念。
“还有多少伤员不能移动？”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念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固守待援是死路一条，他想突围。
她迅速扫了一眼洞内的伤员：“七个重伤员，两个刚做完开胸和开腹手术，颠簸和移动都可能导致伤口崩裂，内脏移位。另外五个，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身体极度虚弱，根本经不起折腾。强行转移，死亡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
死亡率百分之五十。
这个冰冷的数字，让周牧远陷入了沉默。
这意味着，他如果选择突围，就必须抛弃这些伤员。
让他抛下自己的兵，这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营长，你带医疗队先走！我们几个留下来，跟他们拼了！”一个还能动的轻伤员红着眼睛喊道。
“对！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侦察兵们没说话，但他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态度已经很明确。
周牧远没有回应他们，他只是看着许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黑蝎的作风，是围点打援，先用小股部队骚扰，把人困死，再用炮火覆盖，最后才上来清扫战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封锁了山谷所有的出口，正在构筑炮兵阵地。”
他的话，清晰地分析出了他们的处境。他们现在是一锅即将被煮熟的肉。
许念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懂医学，却不懂军事。在这种局面下，她所有的知识都显得那么无力。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可怕冷静的男人。
“除非……”周牧远的话锋突然一转，锐利的目光扫向了洞外的黑暗，“除非我们能让他们自乱阵脚，让他们没空来‘煮’我们。”
“怎么让他们自乱阵脚？”许念下意识地追问。
周牧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炊事班长老张：“老张，你那还有多少吃的？”
老张被问得一愣，赶紧回答：“压缩饼干还有几箱，罐头不多了，但是……我从后方带了一整桶的猪油，本来是想改善伙食的，还没来得及用。”
“猪油？”周牧远眼睛一亮，“有多少？”
“满满一大铁桶！能有个四五十斤！”
“好！”周牧远一拍大腿，“把它给我！”
没人明白周牧远要猪油干什么。难道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吃顿好的？
周牧远没解释，他叫过陈平和王虎，三个人凑在一起，摊开一张简易地图，压低声音开始商议。他们的声音很小，表情却越来越兴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听起来有些阴险的笑声。
周围的人看得一头雾水。
许念看着周牧远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准备坑人时才会出现的坏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然莫名其妙地落了地。
她知道，这个男人，又有鬼主意了。
她不再去想那些军事上的事，转身投入到自己的“战场”。
“刘主任，我们得想办法解决抗生素不足的问题。青霉素的发现源于霉菌，我们这里的环境潮湿，找一些发霉的橘子皮或者面包，理论上可以培养出原始的青霉菌液。虽然纯度和效果无法保证，但紧急情况下，局部湿敷，或许能抑制伤口感染。”
“魏灵，小李，把所有还能用的纱布、棉花全部清点一遍，按需分配。从现在开始，每一块纱布，都要用在刀刃上。”
许念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她的冷静和专业，也安抚了医疗小组的情绪。如果说周牧远是这个山洞的“武装核心”，那许念就是“精神支柱”。只要他们两个没倒下，这个临时组成的“家”，就不会散。
半小时后，周牧远结束了讨论。他站起身，手里拿着几个用罐头盒和布条做成的简易燃烧瓶，瓶子里装的，正是黑乎乎的猪油。
“陈平，王虎，按计划行事！”他沉声下令，“记住，动静要大，但人要藏得比鬼还深！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给我吸引到东边去！”
“是！”两个最精锐的侦察兵，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再次消失在山洞西侧的裂缝中。
周牧远则提着剩下的猪油燃烧瓶，走到了山洞的正门。
“许念，”他突然回头叫了她一声。
许念正在一个简易的酒精灯上烘烤器械，闻声抬头。
“看好家。”
周牧远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便矮下身子，利用“肉盾”墙的掩护，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山壁，向东侧的另一条隐蔽小路摸了过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