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歇了，却还有细碎的嗡鸣在空气里游，像一条不肯散的鱼。
它贴着屋檐、绕着井栏、穿过回廊，尾巴一摆，把最后一圈涟漪推送到万木春脚边，才心满意足地化进夜色。
青榆阁的石板缝里，钻出点点绿光——那是灵绒残根被钟声惊动，正做最后一次吐纳。
它们像极小的萤火，一粒挨着一粒，沿石纹铺成一条忽明忽暗的河，把整座庭院悄悄托起，托在呼吸与呼吸之间。
绿光映在万木春瞳孔里，他忽然觉得身体被掏空，不是疲惫，而是负债被抽走后留下的真空，像一口突然见底的井，连回声都来不及形成。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夜风——风从指缝泄出，带着潮湿的草味，带着火药的余烬味，也带着尚未命名的失落。
“别发愣。”褚小萝从背后把一顶旧草帽扣在他头上。
草帽边缘磨得发毛，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像给他扣住一整个摇摇欲坠的夜晚，“今晚你得把‘会长’的身份拆下来，换一身‘凡人’的皮。”
帽檐压低了视线，却正好遮住他眼底那抹不知所措，世界瞬间安静半截，只剩她轻快的呼吸在耳后。
灵草园角落，曾经茂盛如瀑的黑晶灵藤如今只剩枯枝。
藤蔓干瘪，表皮龟裂，像被岁月抽走骨髓的巨龙骨架，横七竖八地刺向天空，却又在尖端微微弯曲，仿佛仍在守护脚下这片泥土。
夜露挂在枯枝末端，像不肯坠落的泪，月光一照，折射出幽暗的紫，像遥远的龙晶碎屑。
褚小萝蹲下去，手指在藤蔓间翻找，像在一本烧焦的史册里寻找尚可辨认的字迹。
终于，她掐断最长的一缕，枯枝发出轻不可闻的“咔”，像一声迟到的告别。
她把枯藤绕在指尖，三两下便编成一条暗褐色手链，链节粗粝，却带着天然的弧线，像一条被岁月压弯的脊梁。
“别嫌弃它。”她仰起头，把手链系到万木春腕上，声音低而固执，“枯萎也能护身，只要记得它曾经绿过。”
藤节刺进皮肤，微痛，像一枚迟钝的针，试图挑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他想起第一次被灵绒拖出沼泽的场景：泥浆翻涌、腥臭扑面，他骂骂咧咧，嫌藤蔓缠得太紧，嫌它们多管闲事；如今却觉得痛是坐标，提醒自己真的活过，提醒他——
“绿过”不是过去式，而是仍在血液里进行的悄悄进行态。
敖风抱着一块碎龙晶走来，晶面裂痕纵横，像被雷霆劈开的夜空，却在月光下闪成一张网——
每一道裂缝都是一条光的路，每一粒棱角都是一颗星的倒影。
碎晶在他臂间轻微震颤，仿佛那条早已陨落的古龙仍把心跳藏在晶体深处，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重新共振。
“碎成这样了，还能干什么？”万木春问。
声音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像被尘埃磨钝的刃。
敖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指腹沿裂痕缓缓一抹，淡青龙气渗进裂纹，像春溪融雪，所过之处，碎晶竟微微隆起，裂痕边缘折射出细腻棱镜，把月光切成无数细小光斑，投在万木春脸上——
光斑跳跃，像一群顽童，在他眉间、鼻梁、唇角跳舞，把“会长”的面具一片片削落，露出底下那个曾经坐地铁都会坐过站、曾经因为外卖迟到而抓狂的普通中年男人。
“龙纹透视镜。”敖风终于开口，声音低却带着风雷的余韵。
他把碎晶嵌进一个铜圈，挂到万木春颈上，铜圈尚带体温，像给他佩上一枚新的心脏，“以后看人间，别用眼睛，用裂痕——光从裂缝进，也从裂缝出。”
万木春低头，碎晶恰好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那脸被裂痕切割，却又在每一道切口里重新拼合，像一幅被重新洗牌的拼图，边缘不再锋利，反而透出温润的光。
他忽然明白：
枯萎不是终点，碎裂也不是末日，它们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完整”，只等一个愿意俯身捡拾的人，把它们重新缀成铠甲。
“龙纹透视镜。”他把碎晶嵌进一个铜圈，挂到万木春颈上，“以后看人间，别用眼睛，用裂痕——光从裂缝进。”
万木春低头，碎晶恰好映出自己扭曲的脸，像被世界重新涂鸦。
墨渊端着一杯浑浊液体走来，杯底沉着黑灰，像碎掉的代码。
“总账我抄了一遍，烧成灰，调了酒。”他把杯口递到万木春唇边，“喝下去，你就把‘数字’变成‘故事’，从此没人能删你。”
酒入喉，苦得发涩，却带着淡淡回甘——像把一整年的通宵加班、催稿电话、房贷通知，一起咽下去，再吐出一口热气。
墨渊拍拍他肩：“以后你写ppt，如果卡壳，就想想今天这口灰——每一粒灰都曾是活生生的债，也是活生生的义。”
四人走到青榆阁中庭，没有火把，没有音乐，只有月光像一盏冷灯。
玄灵子早已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内是“∞”符号，线条用破符灰描成。
“站进去。”他说。
万木春踏进去，脚尖刚触线，圆环忽然亮起极淡的光，像被月光充电。
“这是‘零阵’。”玄灵子解释，“把‘英雄’还原成‘人’的阵法。明天太阳出来，阵就消失，你也不再是会长。”
褚小萝、敖风、墨渊同时伸手，按在他肩膀——
左肩是自然，右肩是龙气，后脑是代码。
三股力量同时一沉，像给他装上隐形支架。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哭。
只有夜风把灵草吹得沙沙响，像替世界说一句：
“可以走了，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