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正月二十一,曹军大营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内,曹操坐在主位,手按剑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程昱、夏侯惇分坐两侧,谁也不敢先开口。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帘啪啪作响,更添了几分肃杀。
“一夜之间,”曹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折了一千多人,内应被擒,连下邳城墙都没摸上去。”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告诉我,这仗该怎么打?”
夏侯惇独目通红,猛地站起:“主公,末将愿领死士三千,今夜再攻!若不破城,提头来见!”
“坐下。”曹操冷冷道,“元让,你的勇猛我知,但徐庶不是傻子。昨夜我们吃了亏,今夜他必有防备。”
程昱捻着胡须,沉吟道:“主公,我军粮草只剩十日之用。若不能在五日内破城,就必须退兵。退兵途中,若张飞再袭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程昱又道:“主公,不如暂且退兵,待来年粮草充足,再图徐州。”
“退兵?”曹操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寒意,“六万大军南下,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仲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兖州那些世家会怎么看?意味着袁绍在河北会怎么笑?意味着天下诸侯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下邳的位置:“此战若败,我曹操五年之内,再无逐鹿中原的资格!”
帐中一片死寂。
曹操盯着沙盘,脑中飞快盘算。下邳城防坚固,守军士气高昂,又有徐庶这等谋士坐镇。强攻损失太大,围困时间不够,分化离间……曹豹已败,城内世家恐怕已被刘备安抚。
忽然,他眼睛一亮。
“徐庶用计,惯出奇兵。”曹操缓缓道,“他让张飞烧粮,让关羽固守,自己守下邳。三处兵力分散,却又互为犄角。但你们发现没有——他所有的算计,都基于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程昱问。
“前提是,我军会按常理出牌。”曹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若我军不按常理呢?”
他走回主位,沉声道:“传令:夏侯渊所部一万人,立即从彭城撤围,星夜南下,三日内抵达下邳东面。于禁所部一万人,也从小沛撤回,绕到下邳北面。”
夏侯惇一愣:“主公,那彭城、小沛……”
“不要了。”曹操斩钉截铁,“集中全部兵力,只攻下邳!三万人攻城,两万人阻援。我要用泰山压顶之势,一举碾碎下邳!”
程昱倒吸一口凉气:“主公,此计虽险,但确有可能破城。只是……若关羽从彭城杀出,断我后路……”
“所以必须快。”曹操眼中闪过厉色,“三日之内,夏侯渊、于禁必须到位。第四日拂晓,四面同时攻城!不破下邳,誓不退兵!”
军令传出,曹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信使快马加鞭赶往彭城、小沛,士兵们加紧修补攻城器械,打造更多的云梯、冲车。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战,将决定徐州的归属。
与此同时,下邳城内。
州牧府议事厅,刘备与徐庶、陈登、糜竺,还有刚从彭城回来的简雍等人围坐,张飞刚清洗完身上的血迹,大咧咧坐在末席,抓起案上的饼就啃。
“曹军今日没有动静,”刘备眉头紧锁,“元直,你怎么看?”
徐庶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彭城、小沛两处点了点:“反常即为妖。曹操连攻两日受挫,按常理应休整再战。但他今日毫无动静,连斥候都派得少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在调兵。”陈登咳嗽着接话。
“正是。”徐庶转身,“我猜,曹操已下令夏侯渊、于禁撤围,要集中全部兵力强攻下邳。”
张飞咽下饼,瞪大眼睛:“五万人打我们一万人?曹操那老贼真敢这么干?”
“他敢。”徐庶沉声道,“因为他粮草不多,必须速战速决。而我们……彭城有云长八千兵,小沛已空,下邳只有一万守军,加上昨夜回城的翼德所部两千,也不过一万二。五万对一万二,四倍有余。”
厅内气氛凝重。
刘备握紧拳头:“元直,可有对策?”
徐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寒风从窗缝灌入,吹动他的青衫。许久,他才缓缓道:“主公,这一战,我们要换种打法。”
“怎么打?”
“不守了。”徐庶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或者说,不全守。曹操想四面围攻,我们就让他攻。但我们要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一个位置:“泗水。”
“泗水?”刘备不解。
“下邳城南二十里,泗水在此拐弯,水流湍急。”徐庶道,“曹操大军若四面围城,粮草辎重必屯于泗水北岸。那里地势低洼,背水扎营,本是大忌。但曹操急于攻城,又自信兵力优势,很可能会犯此错。”
张飞眼睛亮了:“军师的意思是……”
“翼德,”徐庶看向他,“给你一千精锐,全部挑选善水、敢死之士。今夜子时,从水门悄悄出城,沿护城河潜入泗水,隐蔽在南岸芦苇荡中。待曹军大举攻城,营寨空虚时,你带人渡河,烧其粮草!”
“好!”张飞一拍大腿,“烧粮我在行!”
“但这次不同。”徐庶正色道,“曹军营寨必有重兵把守。你要等——等到攻城最激烈时,守营兵力最空虚时,再动手。得手后不必回城,直接南下,绕道返回下邳。”
刘备担心:“三弟只带一千人,太冒险了。”
“大哥放心!”张飞咧嘴,“一千人够了!人多了反倒容易被发现。”
徐庶又看向简雍:“简雍先生,你即刻出发,快马赶往彭城。告诉云长将军,不必死守彭城,若曹军撤围,立即率军出城,沿泗水南下,相机袭扰曹军后方。”
简雍起身:“雍这就去!”
“糜竺先生,”徐庶继续布置,“城内粮草器械,由你统筹。尤其箭矢、火油、滚木,要分配到四面城墙,不得有误。”
“竺明白。”
“陈登先生,”徐庶最后道,“你病体未愈,本不该劳累。但眼下……还需你坐镇西门,那里是曹操主攻方向。”
陈登勉强站起,拱手道:“登虽病弱,愿与下邳共存亡。”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刘备拉住徐庶,低声道:“元直,此战……我们有几成胜算?”
徐庶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只有三成?”
“若按常理守城,一成都没有。”徐庶看着刘备,“但战场之上,从来不是算兵力多少。主公可还记得,昨夜曹豹被擒时,说的那句话?”
刘备回想:“他说……城外曹军势大,我守不住。”
“他是以兵力论胜负。”徐庶缓缓道,“但打仗,打的是人心,是士气,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主公,这一战若败,徐州必失,你我或许都要葬身于此。但若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曹操将元气大伤,五年内不敢再窥徐州。而主公的仁义之名,将传遍天下。那时,四方豪杰来投,徐州才能真正成为复兴汉室的根基。”
刘备深吸一口气,重重拍在徐庶肩上:“元直,我信你。此战若胜,你居首功。若败……黄泉路上,你我再做君臣。”
徐庶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庶,必不负主公。”
当夜子时,下邳水门悄悄开启。
张飞带着一千死士,乘着二十条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护城河。河水冰冷刺骨,士兵们却一声不吭,奋力划桨。张飞脱了铠甲,只穿单衣,手持丈八蛇矛站在船头,独眼在夜色中闪着凶光。
小船顺着水流南下,很快汇入泗水。冬日的泗水水位不高,但水流依然湍急。张飞命人将小船藏入南岸芦苇荡,一千人潜伏下来,用芦苇遮蔽身体,一动不动。
对岸,曹军的营火连绵数里。粮车、辎重堆积如山,守卫士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将军,”副将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张飞盯着对岸,“等攻城战打起来,等那些守卫调去攻城。那时候,才是咱们的机会。”
他趴在地上,任由冰冷的泥水浸透衣衫。脑海里却想起大哥刘备的脸,想起军师徐庶的叮嘱,想起这些年在徐州看到的百姓笑脸。
“兄弟们,”张飞压低声音,“这一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让徐州的老百姓,能继续过安生日子。是为了让那些孩子,不用像咱们小时候那样,眼睁睁看着爹娘饿死。”
黑暗中,一千双眼睛闪着光。
“曹军要是破了城,”张飞继续道,“按照曹操的规矩,围而后降者不赦。什么意思?就是城破之后,满城百姓,一个不留!”
有人握紧了刀柄。
“所以,”张飞一字一顿,“咱们今夜,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救命——救下邳城里几十万条人命!”
“愿随将军死战!”众人低声应道,声音虽轻,却坚定如铁。
同一时间,彭城外。
简雍快马加鞭赶到时,已是半夜。关羽听闻下邳军情,丹凤眼猛地睁开,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在地上:“军师当真让关某弃守彭城?”
“是。”简雍喘着气,“军师说,若曹军撤围,将军不必死守,可率军出城,沿泗水南下,袭扰曹军后方。”
关羽抚髯沉思。他守彭城三日,击退夏侯渊五次进攻,城墙下曹军尸体堆积如山。如今要他弃城……
“云长,”简雍低声道,“军师还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