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的手温暖而有力，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但陆子谦全部的感官，都在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集中在了旁边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确切地说，是集中在他左手小指那枚古朴的指环上。冰冷的金属光泽，似乎比会议室奢华的水晶吊灯更刺眼。
指环男！他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周启明身侧，以助理或保镖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启明与那个神秘组织的关系，比陆子谦想象的还要紧密，甚至可能，周启明就是组织内更高层级的人物！
“陆厂长，久仰大名。”周启明的声音将陆子谦的思绪拉回，他普通话略带一点南方口音，更添几分儒商气质，“你们‘清纺集团’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令人钦佩。这正是我们海外游子乐于见到的，祖国工商业焕发出的勃勃生机。”
“周先生过奖，不过是顺应时代，摸索前行。”陆子谦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客套笑容，“周先生远道而来，这份支持家乡建设的赤子之心，更让人感动。”
双方落座，外经委的钱副主任充当中间人，气氛看似融洽。周启明的谈吐极具魅力，从国际纺织业发展趋势，到先进管理理念，再到全球市场布局，侃侃而谈，展现出的视野和见识，确实远超李正雄之流。他带来的合资方案也极其诱人：首期投入三百万美元，引进三条国际领先的自动化生产线，新公司由清纺集团控股占51%，周启明方面占49%，主要负责技术引进、设备采购和海外市场销售。
听起来，这几乎是送上门的肥肉，不仅解决了资金和技术升级的燃眉之急，还保留了中方的控股权，兼顾了出口创汇的政治任务。
然而，陆子谦越听，心越沉。对方表现得越完美，条件越优厚，背后的图谋就可能越深。他混迹上海滩时见过太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陷阱。这份合资协议里，必然藏着致命的条款。
“周先生的方案，确实体现了极大的诚意。”陆子谦斟酌着措辞，“不过，关于新公司的具体运营，特别是技术研发、知识产权归属，以及国内市场的划分，不知周先生是否有更细致的考量？”
周启明推了推金边眼镜，笑容不变：“陆厂长考虑得很周全。技术方面，当然是以引进、消化、吸收为主，初期我们会派遣工程师团队进驻，确保生产线的顺利投产。至于后续的研发，自然是由新公司共同投入。知识产权嘛，按惯例，基于引进技术产生的改进，归新公司所有。而国内市场，清纺集团原有的渠道和品牌可以继续运营，新公司的产品主要面向海外，避免内部竞争。当然，如果国内市场有需求，也可以通过新公司进口部分关键零部件或成品，这也有利于外汇平衡。”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陆子谦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基于引进技术产生的改进，归新公司所有”。这意味着，一旦合资，清纺联盟现有的技术积累，只要与引进的生产线有任何关联的改进和创新，所有权都将归于这家合资公司！对方看似放弃了控股权，却用一条隐蔽的条款，扼住了未来技术发展的咽喉。这比直接抢夺现有技术，更加阴险和长远。
而且，“通过新公司进口关键零部件”，这等于将未来的供应链命脉也交到了对方手上。一旦合作出现裂痕，对方随时可以卡住零部件供应，让投入巨资的生产线变成一堆废铁。
真是好算计！陆子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思考的神色：“周先生的安排很专业。不过，我们联盟内部还有一些自有技术，与引进生产线可能关联不大，这部分的知识产权……”
“这个好说，”周启明大手一挥，显得十分大度，“自有技术当然还是归原主体所有。我们尊重并保护合作伙伴的知识产权。”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陆子谦更加确信，对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那些“自有技术”，而是要通过合资，锁死清纺联盟未来的技术升级路径，并控制其命脉。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围绕着这些细节展开。周启明始终保持着风度，对陆子谦提出的各种疑问和顾虑都给予了看似合理且慷慨的解答。但陆子谦凭借其丰富的江湖经验和超前的商业嗅觉，总能从那些完美的说辞下，嗅到一丝隐藏极深的风险。
那个指环男，自始至终如同一个影子，站在周启明侧后方，面无表情，目光偶尔扫过陆子谦，冰冷而锐利，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无声地施加压力。陆子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背后隐藏的危险。
初步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周启明表示希望能尽快推动此事，希望陆子谦和联盟能认真考虑，他会在清州再停留两天，等待答复。
离开会议室，坐进自己的吉普车，陆子谦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有些湿冷。这个周启明，比李正雄难对付十倍！他带来的不是刀枪，而是裹着蜜糖的枷锁。
“谦儿哥，谈得怎么样？”开车的顺子迫不及待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