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夏至总带着蒸腾的暑气,清平路的“回春堂”药铺藏在青砖巷弄里,黑漆柜台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空气中弥漫着当归的辛香与蜜炙甘草的甜润。陈晓明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时,药铺的传人药伯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散落的药材发愁——那包存放了三十年的野山参,昨夜还参须完整,今早却变得枯黑如炭,参体裂开细纹,像被烈火烤过,更怪的是,深夜的药铺里竟传来“碾药”的轱辘声,却不见人影,药碾子的石槽边缘,莫名多出个“药”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回春堂的百年药香,怕是要被这邪祟冲散了。”药伯起身时,沾着药粉的手指在颤抖,他指着墙角一个摔碎的药罐,“这是第四十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炮制好的何首乌,被虫蛀得只剩空壳;祖师爷留下的药书,纸页一夜之间脆如薄冰,一碰就碎,封面上还被泼了药渣。最邪门的是我曾祖父当年的药方,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二十六年他往苏区送药材时,遇上日军岗哨,他就是凭着这药方上的药引暗号,把情报藏在药箱的夹层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药工看,今早一看,药方被撕成了纸屑,混着药渣堆在药碾旁,像堆被弃的秽物……”
陈晓明俯身拾起一片枯黑的参须,指尖触到干瘪的纤维,平衡之力如清泉般渗来。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药材炮制的“醇厚”,时而苦涩,时而甘洌,像有无数药工在柜台后碾药配剂。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37年的冬夜,粤北山区的雪地里,回春堂的掌柜药守方——也就是药伯的曾祖父,正将“日军封锁线布防图”用蜂蜡封在空心的黄连里,藏进装药材的樟木箱底层。三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雪堆后冲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运药的骡车,领头的军曹用军刀挑开药箱,吼着要“搜查藏在药材里的反日传单”。药守方挡在药箱前,身后的药工们纷纷握紧捣药的铜杵,他嘶吼着“回春药,药真材实,一味不假,一钱不掺,岂容倭寇亵渎”,随即抓起一把黄连往日军嘴里塞。子弹穿透他的肩胛,鲜血滴在药碾上,染红了半碾的当归,他却借着日军呛咳的瞬间让徒弟带着藏有情报的药箱钻进密林,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药材,直到被刺刀挑翻在药架旁,临死前还攥着一本药书,书页上写着的“守方”二字,被血浸得发暗。
“您瞧见了?”药伯从药柜的暗格里掏出一个铜制药箱,打开后,半本带血的药书躺在棉垫上,书页果然有暗红的弹孔痕迹,“我曾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药材传递消息——‘当归’的根数代表‘接头人数’,‘黄连’的重量暗示‘行动时间’。有次往梅县送急救药,他把‘日军巡逻路线’写在药方的背面,用苍术汁写就,遇热才显形,日军要烧了药方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药方是救命的,烧了会遭天谴’,硬是用胸口护住药方,被打得肋骨断了三根,药方却被同行的郎中趁乱塞进药葫芦,等送到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雪水……”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药铺深处,那座最高的药柜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柜板,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药伯撬开柜板,露出一个尺许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包密封的药材,标签上写着“野山参”“川贝母”“麝香”,都是按古法炮制的珍品。“这暗格是我曾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秘方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祖父不敢动这药柜,直到二十年前翻修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药单,上面用朱砂标着六个地名,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伤员安置点……”
说着,他从药铺的阁楼里取出一本线装的《回春堂配药要诀》,封皮是用牛皮纸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配药如行军,药为兵,方为帅,一味定生死,一方救万民;传信如配药,需隐于药,藏于方,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药汁浸得发皱,像是在药碾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药可缺,德不可缺;方可改,心不可改,莫因利而掺假,莫因险而停药。”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半本带血的药书,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怒涛”。画面里,药守方的魂魄站在药柜前,看着如今的药伯用硫磺熏过的药材冒充天然珍品,把机器研磨的药粉当成手工炮制的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药铺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穿着郎中服在药柜前拍照,用廉价的草药泡成“养生茶”高价售卖,美其名曰“古法药膳”。最让他痛心的是,药伯竟把那座藏过秘方的老药柜改成“文创展示柜”,摆上塑料药材模型和印刷的假药方,游客还在柜面的雕花上刻自己的名字,木头被划得乱七八糟,当年藏药单的暗格被零食袋塞满,药碾里堆着游客扔的果核,散发着刺鼻的怪味。
“不是药铺闹鬼,是你曾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药书放回铜药箱,“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医者的仁心。你现在把祖宗的医德糟践得不成样子,拿药铺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主的药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药伯的脸瞬间涨成青黑色,突然抓起一包硫磺熏过的枸杞往地上摔,药粒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天然药材涨价,手工炮制耗时太长,年轻人又爱买包装花哨的西药,我看着别人搞‘网红药铺’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好药材锁在后厨,卖给熟客高价,对游客就用劣质药充数,孩子们想学配药,我就教些随便抓药的法子,骗他们是‘祖传经验’……”
话音未落,药柜里的药材突然“哗啦啦”滚落,硫磺熏过的枸杞、染色的红花全掉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怪味。药碾子突然自己转动起来,石槽里的劣质药粉被碾成灰,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药单,朱砂标注的地名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控诉什么。暗格的方向传来“咔嗒”一声,几包古法炮制的药材自己掉了出来,“野山参”“川贝母”的标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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