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早有埋伏。我这是奉命引蛇出洞,顺藤摸瓜。你们配合好了,到时候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的名字。”
麻脸和圆脸互相看看,还是不太信。
麻脸舔舔嘴唇,看看酒肉,又瞄瞄无尘:
“林爷……您跟里头那位……不是挺熟吗?上回您跟她一块儿逛街,我可看见了……”
林承启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不在乎的笑:
“熟?屁!人家清高得很,看不上咱这种人!上次是我好心!结果呢?热脸贴了冷屁股!她还骂我‘不配跟她走一道’!想想就生气!”
他故意提高了点声音,想让牢里的无尘听见。
无尘闭着的眼皮动了一下,还是没睁眼。
她记得。那是行动前一晚,为了不连累他,她确实说了很伤人的话,逼他走了。
现在再听,每个字都像针扎。
林承启见无尘没反应,心一横,决定再加把火。
他抓起修脚刀,哐啷一声推开里间牢房的破木栅栏门,大步走了进去。
油灯的光晕落在无尘脸上,更显苍白。
林承启站在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他看着她,几天不见,人更瘦削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股清冷劲还在,却添了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脆弱?
他心头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涩。
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气她的倔,气她的不告而别,更气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强迫自己换上那副痞里痞气的腔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刻意的轻佻和挑衅,句句都往她心窝子里戳:
“哟!这不是咱们冰清玉洁的无尘姑娘吗?几天不见,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袁二爷呢?您那位相好的贵公子呢?怎么不来救您呐?哦!想起来了,二爷自己个儿还在瀛台水云榭里喝西北风呢!啧啧啧,你说你,放着好好的公子哥儿不跟,非要去当什么乱党?现在好了,蹲大牢,等着挨刀子,舒服了?”
无尘终于睁开了眼。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林承启,里面翻涌着痛苦、屈辱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来。
她明白他的用意,是要激怒她,是要演戏给外面的狱卒看。
可这些话,句句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尤其是提起袁克文...那个她确实有过心动、此刻却无力也无颜面对的人。
“你...”
她只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我怎么了?”
林承启俯下身,凑得更近,脸上是夸张的、带着恶意的笑容,眼神却复杂地交织着焦急和心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催促,“快!骂我!越难听越好!快啊!”
无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副故意装出来的可恶嘴脸下,是掩不住的担忧和急切。
屈辱、心酸、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猛地抓起脚边那个豁了口的、盛着馊臭糊状物的破瓦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承启那张欠揍的脸狠狠泼了过去!
“滚!”
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哭腔的嘶喊。
哗啦! 黏糊糊、散发着刺鼻酸臭的混合物精准地糊了林承启一脸!
糊住了他的眼睛,糊住了他的鼻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味道,熏得他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呸!呸呸呸!”
林承启猝不及防,被这“生化武器”袭击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地抹着脸。
心里哀嚎:成了!就是味儿也太冲了!
但他戏不能停,立刻跳脚大骂,声音都气得变了调: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臭娘们!敢泼老子?!反了你了!看老子不把你...”
突然,地牢外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林承启顾不上脸上还在滴落的馊水,一个箭步冲出牢房,
“听到了吧,时候快到了。二位,这酒是喝还是不喝?”
圆脸看向麻脸,麻脸盯着林承启看了半晌,突然抓起酒碗:
“喝!既然林爷把话说到这份上,咱们就按林爷说的办!”
他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三人举碗相碰。
麻脸凑近低语:
“听说外头的革命党人也在找这女人?”
“胡说八道!”
林承启手一抖,酒洒了些,“喝酒喝酒。”
里间牢房,无尘静静听着。
酒过三巡,麻脸和圆脸果然醉醺醺地趴倒在桌上。
林承启正要动作,麻脸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明:
“林爷,最后问一句——您真是奉了大总统的令?”
林承启坦然回视:
“我若是骗你,天打雷劈。”
麻脸点点头,从腰间解下钥匙串,取出脚镣钥匙放在桌上,这才真正醉倒过去。
“二位哥哥躺好!我去追‘大鱼’!”
林承启喊了一声,抓起钥匙,快步走向里间牢房。
无尘早已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林承启俯身打开了无尘的脚镣,
“快走!”他低声道。
这时圆脸醉醺醺举着烙铁过来:
“让、让她尝尝这个!”
林承启大惊,这要是真烫着还了得!
“圆脸哥!快躺下!戏开场了!”
林承启一边假装扑打被酒浇灭大半、只剩烟和零星火苗的炭盆,一边压低嗓子催那吓呆的圆脸,
“醉倒!快!大鱼要来了!装死别动!”
圆脸这才明白过来,想起“密令”和“功劳”。
“哎哟”一声,顺势倒在地上,闭着眼哼唧:
“晕……晕得不行了……”
麻脸酒量不济,早已醉倒,打起了呼噜。
林承启紧紧抓着无尘的手腕,凭着来时的记忆,低头钻过一道矮门。
地牢里只剩下呛人的烟味、酒味、糊味,还有两个“醉死”的狱卒一声高一声低的呼噜。
刚拐过一个弯,前方通道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
林承启心头一紧,猛地将无尘拽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凹洞,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刚才那边啥动静?轰隆一声?”
一个守卫的声音传来。
“管他呢,估计又是那帮孙子喝多了闹腾。林承启那小子,不是又去讨好里头那女犯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屑,“袁大总统都不待见他了,还蹦跶个什么劲儿…”
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
“帮把手。”
林承启低声道,两人费力移开杂物,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黑黢黢的,冷风从中灌入。
“跟着我,爬出去就是护城河边。”
林承启率先钻了进去。
无尘深吸一口气,也紧随其后。
就在快到出口,已经能看到稀疏星光和晃动草影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
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和压抑的搏斗声!
林承启心里一沉,加速爬出洞口,无尘也跟着钻出。
眼前是紫禁城护城河荒芜的岸边,月光下,只见几个黑影扭打在一起。
定睛一看,竟是三个穿着破烂、身手矫健的乞丐,正将一个试图发出警报的巡逻哨兵按倒在地,利落地用破布堵嘴捆绑。
为首一个老乞丐,脸上沟壑纵横,正是丐帮长老麻五爷。
老人看见林承启,眼眶发红:
“好小子!还以为你真投靠袁世凯了!”
“五爷,先出去再说!”林承启急道。
众人齐聚在一起,麻五爷拍着林承启的肩:
“委屈你了......这些年,大伙都错怪你了。”
林承启摇摇头,看向无尘。
她站在月光下,脸色依然苍白,眼里却有了光。
“快走!”
麻五爷催促,“巡捕房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