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穿山甲，因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蜡黄，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却清晰：“崔爷，龙千伦拉拢杜雄，我看不光是冲着冯立仁和日本人。他这是……怕了。怕咱们，怕其他山头趁他病，要他命。弄个‘联合团’出来，扯虎皮当大旗，吓唬人罢了。”
瞎老崔终于撩起眼皮，混浊的眼珠在烟雾里转了转，扫过众人：“都说完了吧？”
聚义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瞎老崔重重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溅了一地。“龙千伦找谁，是他龙家的事。杜雄进城，是日本人眼皮底下的事。咱们黑风岭，天高皇帝远，管不着，也懒得管。”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带着决断：“但咱们的招子，得放得更亮！从今天起，各卡子哨位，再加一倍人手！山下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围场县城和黑山嘴的动静，一件不落，给我报上来！他龙千伦要唱戏，咱就在岭上看着。他想把火引到咱这儿……”
瞎老崔混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老子就先剁了他伸过来的爪子！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崔爷！”众人齐声应道。
黑塔虽然还是气哼哼的，但也知道眼下不是硬碰的时候，只得瓮声瓮气地补充：“娘的，便宜那龟孙子了！等老子找到机会，非带人下山，把他那‘联合团’搅个天翻地覆！”
杨老六吐出嘴里的草棍，站起身：“崔爷，我这就去安排，把探哨再撒远点。”
聚义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瞎老崔和袅袅的青烟。他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着火柴，橘红的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跃了一下。
黑山嘴哨堡前的空地，被连日操练的皮靴踏得寸草不生，露出底下黢黑坚实的冻土。日头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这山坳里弥漫的一股子铁锈、汗水和压抑的躁动混合的气味。
矢村次郎按着指挥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立在高处搭建的简易木台上。军装笔挺，风纪扣严丝合缝，白手套一尘不染，与台下那些浑身尘土、汗透军装的士兵形成刺眼对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那道细微的抽搐，暴露着内心未曾平息的怒火与屈辱。
“预备用……枪！”
嘶哑的号令如同鞭子抽在空气里。台下约莫八十余名日军士兵齐刷刷地动作，三八式步枪带着刺刀猛地向前送出，动作整齐划一，雪亮的刀尖在日光下汇成一片森然的金属丛林。汗水顺着他们钢盔下的鬓角往下淌，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几道泥沟，却没人敢抬手去擦。
“突刺！”
“杀……”
士兵们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弓步前踏，腰腹发力，手中的步枪带着全身的力量猛地向前刺出。动作迅猛，带着一股子要将眼前假想敌彻底撕碎的狠厉。
“二……”
“杀……”
刺刀破空，发出“嗖”的锐响。队列中，一个年轻士兵或许是因为疲惫，脚步稍微踉跄了一下，突刺的动作慢了半拍，力道也弱了三分。
矢村的瞳孔骤然收缩。
“停！”他猛地抬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校场瞬间死寂。他几步走下木台，皮靴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直走到那名士兵面前。
士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
矢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士兵的枪，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士兵愣住，不明所以。
“废物！”矢村猛地爆发，一脚狠狠踹在士兵的小腹上。士兵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又被身后的人勉强扶住。
“为什么迟疑！”矢村的声音因暴怒而扭曲，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冯立仁的游击队，会站在那里等你软绵绵地捅过去吗？！帝国的耻辱！杉下少佐的英灵在看着你们！”
他夺过旁边军曹手里的训练用木枪，对着空气猛地连续突刺，动作狂暴而精准，木枪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骇人声响。
“看见没有！要这样！一击必杀！用你们的刺刀，把那些藏在山林里的老鼠，一个个挑出来！钉死在地上！”
他将木枪狠狠掷在地上，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全体士兵：“继续操练！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谁再偷懒，军法从事！”
“嗨依！”惊雷般的应答响起，操练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
而在校场的边缘，那片被刻意隔开的区域，黄金镐和他手下那几十号人，也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军装，端着老套筒或者短矛，有样学样地比划着刺杀动作。
队列歪歪扭扭，动作绵软无力，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畏惧，与旁边日军那种带着绝望的凶狠截然不同。
一个日军军曹拎着根细藤条，在他们队列间来回巡视，看到谁动作不到位，上去就是一下，抽在胳膊上、后背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没吃饭吗？黄队长，这就是你带的兵？连样子都学不会？”军曹斜眼看着站在队伍前面的黄金镐，语气充满了鄙夷。
黄金镐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额上全是汗：“太君息怒，弟兄们……弟兄们一定用心学，用心学！”他转过身，对着手下低声呵斥：“都他妈没听见？用点力气！别给老子丢人！”
然而，呵斥归呵斥，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帮人早就被抽走了脊梁骨，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混一天是一天。他偷偷瞄了一眼高台上矢村那冰冷的身影，又迅速低下头，只觉得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日头毒辣，校场上的烟尘混着汗水，黏在每个人脸上、身上。日军的嘶吼声、伪军压抑的喘息声、藤条抽打的噼啪声，以及矢村偶尔爆发的怒斥，交织在一起，构成黑山嘴哨堡前一幅压抑的训练实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