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七月总被黏稠的湿热包裹，午后三点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海水腥气与工业废气混合的古怪味道。陈宇把半截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后视镜里映出助手小张紧张整理警徽的动作，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那里面装着李明近三十年的社会关系图谱，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图谱里最不起眼却又最关键的一个节点：城郊结合部的强子废品回收站。
gps显示还有三分钟到。小张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节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陈队，这王强真是李明发小？我看户籍系统里，他俩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班。
陈宇没接话，目光掠过车窗外逐渐荒凉的街景。成片的老旧居民楼被拆得只剩断壁残垣，蓝色围挡上印着滨海新区改造项目的标语，却在雨水冲刷下褪成了模糊的浅蓝。废品回收站就藏在这片废墟深处，远远望去像座由各色垃圾堆砌的堡垒，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强子回收四个字被虫蛀得缺了胳膊少腿。
桑塔纳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停下，引擎熄火的瞬间，蝉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陈宇推开车门，热浪夹杂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有旧报纸的油墨香，有塑料燃烧的焦糊味，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回收站里堆着数米高的废品山，可乐瓶串成的长龙从屋顶垂下来，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倒像是某种诡异的风铃。
有人吗？小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声在废品堆间撞来撞去。
过了半晌，废品山后面才慢悠悠转出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裤脚沾着黑褐色的油渍，手里还攥着根正在分拣铁丝的磁铁杆。看见穿警服的人，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磁铁一声掉在地上，滚到陈宇脚边。
王强？陈宇弯腰捡起磁铁，铁锈蹭在指尖留下暗红的印记。
男人慌忙点头，手背在裤子上使劲蹭着：是...是我。警官同志，有...有啥事？他的声音发紧，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长了花。
陈宇注意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的汗珠在颧骨上划出弯弯曲曲的沟壑。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他亮出证件，目光扫过对方哆嗦的膝盖，想问问你发小李明的事。
李明？王强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去，我...我跟他好些年没联系了。他咋了？
你觉得他会咋了？陈宇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两米。他能看清王强左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档案里写着，这是他俩十岁那年偷邻居家桃子，被狗追着咬留下的。
王强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手指绞着背心下摆：他...他不是在城里开大公司吗？听说混得挺好。
是吗？陈宇朝小张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掏出笔录本，可我们查通讯记录，上周三晚上八点，你俩还通过电话，时长七分十二秒。
那...那是他问我这边收不收旧设备，王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慌忙压低，就是...就是普通寒暄。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堆成小山的废纸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陈宇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回收站最里侧的角落。那里用蓝色防水布盖着什么东西，边角露出的硬纸板上隐约有烫金的纹路。他不动声色地往那边瞥了两眼，嘴角勾起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王强，我知道你跟李明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他小时候替你背过偷瓜的黑锅，你现在打算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中了王强，他猛地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警官，我真不知道他犯啥事了！我们就是...就是发小而已！他的手在身后来回摸索，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自己。
是吗？陈宇踱到那堆盖着防水布的东西旁，指尖刚要碰到布料，王强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扑过来：警官！那...那是我收的废包装！不值钱的！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暴露了心虚。陈宇按住他的肩膀，入手处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废包装？他轻轻掀开防水布的一角，倒吸一口凉气——底下堆着十几个高档礼盒，爱马仕的橘色丝带还系着漂亮的蝴蝶结，宝格丽的蛇形标志在阴影里闪着冷光，最上面那个 tiffany 的蓝色盒子敞着口，露出里面垫着的白色丝绒。
这些包装，跟上周珠宝店失窃案现场留下的残片一模一样。
这是你收的废品？陈宇的声音冷得像冰，滨海市哪家废品站收爱马仕的包装？
王强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的...真不是我的...是他放这的...
他是谁？李明？小张往前凑了凑，笔尖在笔录本上悬着。
王强猛地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警官，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他说放几天就走，给我五千块...我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
陈宇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在礼盒间逡巡。其中一个礼盒的底部沾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边缘有些发黑。他突然想起李明公司楼下那排银杏树，上周办案时还特意留意过，叶子正是这种深绿色带锯齿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