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调风带着一股冷硬的凉意，直直吹在陈宇后颈。他指尖捏着那份刚打印好的犯罪团伙成员资料，纸页边缘被指腹磨出细微的毛边，目光却始终锁在单向玻璃后的男人身上。
男人叫李伟，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袖口还沾着点未清理干净的机油。他坐在审讯椅上，背脊绷得笔直，双手却下意识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这是陈宇带队捣毁这个跨境盗窃团伙后的第三场审讯，前两个成员要么缄口不言，要么只捡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搪塞，眼下这个李伟，是团伙里负责联络销赃的关键角色，也是目前最有可能撬开缺口的人。
“李伟，”陈宇推开审讯室的门，金属把手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们已经核对过你名下的银行流水，过去半年里，有三笔匿名转账共计四十二万，分别来自泰国、马来西亚和越南的离岸账户。这些钱，你用来做什么了？”
他将一份银行流水单放在李伟面前的桌子上，指尖在转账记录上轻轻一点。李伟的视线猛地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着，却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审讯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每走一步，都像是敲在李伟的神经上。陈宇没有急着追问，他知道对付这种心存侥幸的嫌疑人，耐心比逼问更有用。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李伟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圈，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李伟的微表情——他的脚在桌下轻轻颤抖，左手食指反复摩挲着拇指关节，这些都是紧张的信号。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陈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怕把‘黑影’供出来，他会报复你家人。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你不配合，等法院量刑的时候，这些转账记录、还有我们从你住处搜出的被盗文物鉴定报告，足够让你判十年以上。而如果你能提供‘黑影’的线索，这就是重大立功表现，刑期至少能减一半。”
“黑影”这两个字刚出口，李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双手绞得更紧，连指节都开始发白。陈宇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个名字，就是突破口。
“我……我不知道什么黑影。”李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陈宇对视，“那些钱……是我帮朋友带货赚的辛苦钱，跟盗窃没关系。”
“带货？”陈宇挑了挑眉，拿起桌上另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李伟面前。照片里是李伟和团伙其他成员在仓库里分装文物的场景，还有他拿着手机与境外号码通话的截图。“你朋友让你带的货，是战国青铜剑，还是唐代三彩马？这些照片是我们在你同伙的手机里找到的，时间、地点都和你银行流水的转账时间对应得上。你现在说不知道，是觉得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李伟看着照片，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反驳的话。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不断重复。过了大概两分钟，李伟突然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声音带着哭腔：“警官，我真的不敢说……那个黑影太可怕了，去年有个同伙只是不小心泄露了一点消息，第二天他老婆孩子就被人堵在小区门口，差点被车撞。我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女儿，我要是说了，她们娘俩怎么办？”
陈宇看着李伟眼底的恐惧，知道他不是在说谎。这个“黑影”能操控一个跨境盗窃团伙，还能对成员家属进行威胁，背后一定有强大的势力支撑。他放缓了语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共情：“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要清楚，‘黑影’现在还能威胁你，是因为他还没被抓住。一旦我们根据你的线索把他绳之以法，他就再也没办法伤害你和你的家人。而且，我们可以为你和你的家人提供保护，安排临时住处，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警方为污点证人提供保护的相关政策文件。“你看，这是我们的证人保护条例，只要你配合调查，我们会全程保障你家人的安全，包括孩子上学的问题，我们都会协调解决。你想想，你现在要是扛着，十年后出来，孩子都已经上高中了，她会不会问你，这十年里为什么没陪在她身边？”
提到女儿，李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声音沙哑地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陈宇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语气严肃地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必须属实。”
“‘黑影’我们从来没见过真人，每次都是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李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他会提前把盗窃目标的资料发给我们，包括文物的位置、安保措施、甚至是博物馆的监控死角，有时候还会给我们打一笔启动资金，让我们买工具、租仓库。我们负责组织人手去偷，偷到之后再按照他给的地址寄到境外，等买家确认收货，他就会把尾款打到我们的账户上。”
“他给你们发的邮件，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发件地址、邮件内容里的特殊符号，或者他的语言习惯？”陈宇追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发件地址每次都不一样，都是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用完就注销。”李伟努力回忆着，“不过他邮件里的标点符号很特别，喜欢用‘——’代替逗号，而且每次提到文物的时候，都会用‘货物’来代替。还有，他有时候会在邮件里提一句东南亚的天气，比如‘曼谷今天有雨，注意防潮’，一开始我们以为是随口说的，后来才觉得，他可能经常在东南亚待着。”
陈宇在笔记本上圈出“东南亚”“曼谷”“防潮”这几个关键词，心里的线索逐渐清晰起来。之前他们追查这个团伙的销赃渠道时，发现大部分被盗文物最终都流向了东南亚市场，现在看来，“黑影”很可能在东南亚有固定的买家网络。
“你们偷来的文物，一般寄到哪里？收件人是谁？”
“都是寄到东南亚的一些转运仓库，收件人也是假名字，比如‘张先生’‘李女士’之类的。”李伟摇了摇头，“我们只负责把文物寄到指定地点，之后怎么处理，就不归我们管了。不过有一次，我去仓库寄东西的时候，听到团伙里的老大连哥跟人打电话，好像提到了‘金边’‘月底交货’之类的话。”
“连哥？是你们团伙的头目？”陈宇问道。连哥是这个盗窃团伙的核心人物，在之前的抓捕行动中，他趁乱逃跑，目前还在逃。
“对，连哥跟‘黑影’联系得最频繁。”李伟点头，“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连哥说，‘黑影’这次找的买家很重要，好像是个欧洲来的收藏家，愿意出高价买一批唐宋时期的字画。连哥还说，为了保险起见，‘黑影’可能会亲自去东南亚跟买家见面，当面交易。”
“你知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见面吗？具体在哪个国家？”陈宇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这可是关键信息。
“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不过连哥当时说‘快了，就在这两个月’，现在距离那时候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李伟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细节，“至于地点，连哥没明说，但他提到过‘湄公河附近’，还说‘到时候要坐船过去，避开陆路检查’。我猜，可能是在柬埔寨或者老挝那边，因为那些地方靠近湄公河，而且边境管控相对松一些。”
陈宇立刻在笔记本上写下“近一个月内”“东南亚湄公河附近（柬埔寨\/老挝）”“欧洲收藏家”“字画交易”这些关键信息，随后又追问：“你们团伙里，还有谁知道‘黑影’的更多信息？连哥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见面的具体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