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街镇的六月，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清晨五点，镇口老槐树下的豆浆摊刚支起木桌，蒸腾的热气就裹着豆香往街面上飘，赶早去田里忙活的农户们攥着粗瓷碗，三两口喝完热豆浆，裤脚沾着的露水还没干透，就踩着田埂往镇东的方向去——那儿是“三秒种植基地”的核心片区，自打去年三秒带着新培育的作物品种扎根羊街镇，镇里大半农户的日子就跟这片田绑在了一起，眼看着麦穗比往年饱满三成，番茄挂枝密得能压弯藤蔓，连往年总旱涝不保的玉米地，都凭着三秒教的节水种植技术多收了两茬，谁心里不盼着今年能再添个好收成？
可今天的田埂上，却少了往常的热闹。
李老汉攥着锄头走在最前头，刚拐过镇卫生院的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俩妇人压低的说话声。那是隔壁村的王婶和张嫂，往常这时候俩人早该凑在一起聊谁家的菜长得好，今天却头挨着头，声音压得像怕被风吹走似的：“你昨儿听没听赵老板说？他跟进货的贩子聊，说三秒那地里的作物，全是靠化肥堆出来的，不然哪能长得那么快？”
“真的假的？”张嫂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瞅了瞅才接着说，“我家二小子前天才摘了两筐三秒的番茄，送城里亲戚家去了，要是化肥过量，吃了不得出事？”
“谁说不是呢！”王婶叹了口气，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里头刚割的韭菜撒了两根在地上，“赵老板说了，他进货的时候见着过，三秒基地里的化肥袋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还说那番茄看着红，其实是催熟的，咬开里头都没味儿……”
这话像颗小石子儿，“咚”地砸进李老汉心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俩妇人，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王婶，你这话可不能瞎传！三秒那孩子啥样人，咱镇里人还不清楚？去年我家玉米地旱得裂口子，是他带着水管子来帮着浇，还教我种耐旱的品种，要是他用过量化肥，能对得起咱？”
王婶被问得噎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我也不是瞎传，是赵老板说的！赵老板开杂货铺那么多年，啥时候骗过咱？他说前儿去基地附近送货，见着工人往地里撒化肥，撒得比种子还多，还说有个工人跟他透底，说三秒为了赶产量，根本不管化肥超不超标……”
“就是就是，”张嫂也跟着点头，“赵老板还说，城里现在都不让卖这种催熟的菜了，要是咱再种，到时候菜卖不出去，亏的还是咱自己！”
李老汉还想反驳，可看着俩妇人笃定的模样，心里也犯了嘀咕。他想起前几天去基地帮忙，确实见着过几袋化肥堆在墙角，当时三秒说那是有机肥，对土地没伤害，可现在被赵老板这么一说，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正愣神的功夫，又有几个农户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刚才的话，没一会儿，“三秒种植的作物化肥过量”的说法，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顺着田埂往镇里飘。
此时的三秒，刚在基地的育苗棚里忙完。他穿着沾了泥土的工作服，手里攥着记录本，正蹲在番茄苗前，仔细观察新嫁接的苗株长势。棚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透过塑料膜洒进来的光带着灼人的温度，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翠绿的叶片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三秒哥！”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基地的技术员小陈跑了进来，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手里的手机还在嗡嗡震动，“不好了，镇上到处都在传……传咱们基地的作物用了过量化肥，说吃了对人不好，还有人说咱们的菜是催熟的，城里都不收！”
三秒手里的记录本“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说啥？谁传的？”
“不知道啊！”小陈急得直跺脚，把手机递到三秒面前，屏幕上是镇里农户群的聊天记录，满屏都是质疑的话——“我家昨天摘的黄瓜，看着挺嫩，吃着却发苦，是不是化肥放多了？”“早知道不种三秒的品种了，要是卖不出去，今年的日子咋过？”“赵老板说的应该是真的，他跟城里的贩子熟，消息准得很！”
“赵老板？”三秒的目光落在“赵老板”三个字上，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上个月，赵老板来基地找过他，想让他从自己的杂货铺进化肥，说能给个“友情价”，当时三秒看了赵老板推荐的化肥成分，发现氮含量超标，不适合自己培育的作物，就婉言拒绝了。自那以后，赵老板见了他就没个好脸色，有时候在镇上遇见，还故意绕着走。
“小陈，你去查一下，这消息最早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尤其是赵老板那边，看看他最近跟哪些人接触过。”三秒迅速冷静下来，捡起地上的记录本，手指在页面上飞快地划过，“另外，把咱们基地这半年的化肥采购记录和检测报告整理出来，特别是土壤和作物的检测数据，要详细的。”
“好！我现在就去！”小陈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刚到棚门口，又被三秒叫住了。
“等等，”三秒看着他，语气严肃，“别声张，先悄悄查，别让镇上的农户更慌。另外，去跟负责配送的老李说一声，今天送城里的菜，每批都多带一份样品，让收购商那边再检测一次，出个正式报告。”
小陈应了声“知道了”，匆匆跑走了。育苗棚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三秒走到棚边，掀开一角塑料膜，望向镇里的方向。远处的街道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农户聚在一起，手指着基地的方向，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他心里清楚，羊街镇的农户大多是靠天吃饭，日子过得紧巴，最怕的就是辛苦种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也怕自己吃的东西不安全。赵老板的这话，刚好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镇农技站张站长的电话。张站长去年帮着三秒一起改良土壤，对基地的种植情况最清楚。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张站长爽朗的声音：“三秒啊，是不是又有新品种要让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