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铭文被她一连串专业问题问得怔住。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高度、却一脸严肃探讨高空生理反应的女生，一时忘了之前那点芥蒂。
“……你问这个干什么？空管又不上天。”他语气还是有点硬，但已经回答了问题，“大概在模拟一万八千英尺以上，没有供氧的情况下，会开始出现反应迟缓、类似醉酒感。恢复看个体差异和暴露时间。外在指标……肤色、呼吸频率、监控仪器数据。”
“谢谢学长！”刘糯宁飞快记录，“那如果是管制员，在高强度值班后期，可能也会出现类似‘认知资源枯竭’导致的判断延迟。了解飞行员的实际生理感受，也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某些沟通失误或反应不及时的深层原因，在培训中模拟这种状态下的决策压力……”她一边嘀咕，一边抱着笔记本若有所思地走了。
珈铭文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眉头微皱。这个空管小矮子，想法总是这么……拐弯抹角，但又莫名地切中要害。
海棠棠把刘糯宁这些“奇奇怪怪”的训练方法都用相机和笔记录了下来，写成了一篇生动有趣的通讯稿《“甜音”背后的汗水：当150cm遇上航空体能标准》，发表在校内通讯上，引来不少关注和讨论。有人觉得她瞎折腾，有人佩服她的钻研精神，更多的人是好奇。
变化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又一次“鸭子步”障碍训练。刘糯宁站上起点线，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不再是单纯的“快爬”，而是分解成“低姿启动-高频碎步-泥坑借力翻滚-矮墙侧身钻越-最后冲刺呼吸调整”一连串节奏分明的步骤。
哨响！
她像一只灵巧的、受过特训的狸猫，紧贴地面窜了出去。步幅依然小，但步频快而稳定，身体起伏控制得极好，在泥坑中一个利落的翻滚减阻，过矮墙时侧身角度精准，节省了宝贵的零点几秒。最后一段冲刺，她调整呼吸，拼尽全力。
当她再次冲破终点线时，计时器上的数字让记录员都愣了一下。
比合格线快了足足八秒！虽然在全队中依然不算顶尖，但已经是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她的动作明显有了章法，不再是最初的狼狈挣扎。
教官看着计时器，又看了看虽然再次沾满泥泞却眼神清亮、胸膛起伏但气息正在迅速平复的刘糯宁，破天荒地点了点头：“有进步。方法找对了。继续保持。”
刘糯宁抹了把脸上的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不远处，正在组织班级活动的商肆看到了这一幕，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珈铭文和几个飞行学员路过，也看到了。有人小声说：“哟，那小空管，爬得还挺快。”珈铭文没接话，只是多看了两眼那个正在和同伴击掌庆祝的泥猴子。
晚上，刘糯宁泡在热水里，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中叫嚣着成长。她看着自己依旧短小但似乎结实了一点点的手臂，想起白天教官的点头，想起同伴们惊讶又佩服的眼神，心里涨满了成就感。
体能短板还在，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方法。
她想起商肆给的那些资料里提到的话：“优秀的空管，不仅是技术专家，也应是自身效能的优秀管理者。”
管理自己的身体，管理自己的状态，管理自己的注意力……这或许，和她曾经管理一个吵吵闹闹的幼儿园班级，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现在的“班级”更大，“小朋友”更不听话（指那些不按预定航路飞的铁鸟），责任也更重。
她从浴缸里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模拟着发布指令。
“国航虚拟1542，可以起飞……”
“东方5102，地面，沿滑行道……”
声音低而清晰，带着水汽的氤氲，却仿佛有了更沉着的力量。
窗外，夜空如洗，星光黯淡，只有机场方向的导航灯在规律闪烁，如同永不疲倦的眼睛。
路还很长，下一个挑战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会用“宁崽式”的方法，一点点啃下来。
因为，她想听到的，不仅仅是“甜音”的称呼。
而是当她的声音在频率中响起时，所有在天空中翱翔的人，都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心。
那才是她想要的。
她缩回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明天，还有新的训练，新的课程，新的乐高模型要搭（她正在尝试用乐高模拟不同天气下的空域流量管理）。
真好。这酸柚子带来的人生，每一天都充满挑战，也每一天都充满新的可能。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沉入温暖的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