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富贵走出伪市政府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在这片废墟中像一个移动的靶子，但他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那个姓王的上尉快步跟了出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开口：“杨先生。”
杨富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先生……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王上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和急切，怀里那块沉甸甸的金砖烫得他心慌，“不知……该去何处寻您？”
“不用你寻我。”杨富贵的声音很平淡，“三天后，去城南的德胜茶楼，二楼雅座，每天下午去坐一个时辰。有人会去找你。”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再没理会身后那个瞬间变得狂喜的伪军军官。
一条鱼线，已经放出去了。
与此同时，市长办公室内。
梁鸿志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名贵的红木办公桌上。他死死盯着桌上那箱敞开的黄金，那耀眼的光芒此刻却像来自地狱的业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疯子……他妈的，就是一个疯子！”他抓起手边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八字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是梁鸿志的心腹秘书，钱有德。
“市长，息怒。”钱有德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和桌上的黄金，眼皮跳了跳。
“息怒？我怎么息怒！”梁鸿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什么阎王，什么阴差，他这是要我的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既然开了价，就说明有的谈。”钱有德低声说，“市长，关键是，他要的东西……我们给还是不给？”
“给？怎么给！”梁鸿志猛地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面目都有些扭曲，“全城的工程图纸，那都在日本人手里！档案室被犬养那个老鬼子当成了眼珠子，派了两个班的宪兵日夜看守，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记下是公是母！我去拿？那不是把脖子主动往日本人的刀上送吗？”
“可要是不给……”钱有德的脸色也白了，“他要是真把您给卖了，跟犬养少佐说，您知道一个手握重金的神秘组织，却知情不报……”
梁鸿志打了个寒颤。他太清楚犬养的手段了，真到了那个地步，自己会被活活剥下一层皮来。
前进是悬崖，后退是地狱。
“妈的！”梁鸿志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箱金砖都晃了晃。他盯着那片金色，粗重地喘息着，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更疯狂的贪婪所取代。
“有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记不记得，档案室的供电，走的是哪条线路？”
钱有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市长，您的意思是……制造混乱？”
“犬养那个老狐狸，最怕的就是档案室出事。如果今晚……档案室的电路短路，引起一场小火灾，你说，他会不会把所有人都调过去救火？”梁鸿志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可……可里面的图纸要是烧了……”
“烧了才好！”梁鸿志狞笑一声，“烧了，我才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派人进去‘抢救’！到时候，是抢救出了一份，还是两份，谁又说得清？犬养只会庆幸保住了大部分机密，哪里会想到有人在火场里顺手牵羊！”
钱有德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太过凶险，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市长，这可是玩火……”
“不玩火，我们就得被火烧死！”梁鸿志抓起一块金砖，塞到钱有德手里，那重量让钱有德一个趔趄，“这事，你亲自去办！找最靠得住的人！事成之后，这箱金子，你我二一添作五！”
钱有德捏着手里的金砖，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下定了决心。
“市长放心，今天晚上，保证让日本人……好好热闹热闹！”
杨富贵回到仓库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门，身上那套笔挺的西装和整个仓库的破败肮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径直走到自己的角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脱下西装皮鞋，换回了那身破烂的棉袄和布鞋。仿佛只是出去演了一场戏，现在，演员下班了。
王虎靠在墙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看着杨富贵，眼神复杂：“事情……办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