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珠华·第壹佰零伍章·黑塔开,幽冥出》
长春宫废墟上空的铅灰色云层,被从内部**撕开**。
那道裂缝并非自然形成,边缘整齐如刀割,裂缝深处不是天空,而是更加深邃、粘稠、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纯黑**。裂缝正下方,便是那座已完全实质化的九层黑塔。
塔身高达十丈,通体由凝固的黑暗物质构成,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与西苑石瓮、星陨铁上的纹路一脉相承,却更加复杂古老。塔顶那轮黑日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让方圆百丈内的温度骤降几分。
此刻,黑塔底层的两扇巨门,正在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
门高两丈,宽一丈五,材质非金非石,门板上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人形浮雕——它们保持着跪拜、挣扎、哀嚎的姿态,表情痛苦到极致,仿佛被永恒封存在这黑暗之中。随着门缝逐渐扩大,浮雕开始**蠕动**,如同活物试图挣脱门板的束缚,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抓挠声。
“戒备——!”
陆刚嘶哑的吼声在寒风中破碎。他率领的最后三十名锦衣卫结成三角阵型,挡在塔门正前方五十步。所有人手中兵器都已换成特制的**桃木长枪**,枪头包裹着浸透公鸡血、掺入朱砂与香灰的麻布。阵前地面用混合了黑狗血的白垩画出三道歪歪扭扭的符咒线——这是蓝道行撤离前仓促传授的“三阳阻阴阵”,能勉强延缓阴秽之气的侵蚀速度。
但面对那扇正在洞开的巨门,这些准备显得如此苍白。
“嘎——吱——”
门缝扩大至三尺。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从门内涌出。那不是烟,不是雾,而更像是流动的墨汁,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吸收殆尽。气流触及地面,白垩符咒线发出“嗤嗤”灼烧声,迅速变黑、淡化。第一道防线,撑不过十息!
更可怕的是气流中裹挟的**声音**。
不是之前黑影那种无声的呐喊,而是真实的、混杂着无数语言的**低语**。有老人的咳嗽,婴儿的啼哭,女子的啜泣,兵刃交击,海浪咆哮,建筑崩塌……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互相交织,形成一种能直接侵入大脑、勾起最深恐惧的**精神污染**。
“呃啊——!”阵型左侧,一名年轻锦衣卫突然抱头惨叫,手中长枪脱手。他双眼迅速被黑色浸染,面容扭曲,转身就要扑向身边的同伴。
陆刚眼疾手快,一记手刀劈在其后颈。那人软倒,但眼瞳的黑色并未退去。
“所有人——塞住耳朵!默念《正气歌》!”陆刚怒吼,自己率先撕下衣襟塞耳,口中却不停:“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稀稀拉拉的诵念声在阴风中艰难响起。
门缝,扩大至五尺。
黑色气流中,开始浮现出**实体**。
最先踏出的是一匹**战马**——或者说,战马的骨架。它通体漆黑,没有皮肉,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马背上,骑着一具披挂残破铠甲的**骷髅骑士**,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却缠绕黑气的长矛。
一骑,两骑,三骑……
整整九名幽冥骑兵,从门内缓步踏出。它们排列成锥形阵,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前方的锦衣卫防线。没有冲锋的号令,但当先一骑只是轻轻抬起长矛——
**轰!**
黑色气流猛然加速,化作九道龙卷,裹挟着骑兵阵列,向防线席卷而来!
“顶住!”陆刚将桃木长枪深深插入地面,以身作桩。身后锦衣卫纷纷效仿,三十杆长枪斜指前方,构成一片脆弱的枪林。
碰撞在下一瞬发生。
没有金属交击的巨响,只有**侵蚀**与**消融**的声音。桃木枪身触及黑气,表面迅速碳化、剥落。包裹枪头的辟邪麻布瞬间燃尽,朱砂灰烬被风吹散。
第一名骑兵的长矛,刺穿了最前方锦衣卫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溅。被刺穿者身体迅速干瘪,皮肤转为青黑,眼眶、口鼻中涌出黑色液体。他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一具**新的黑色干尸**,保持着死前的姿态僵立原地。
“退!第二道防线!”陆刚目眦欲裂,却知硬抗已是送死。他一把抓起那名昏迷的年轻部下,向后疾掠。
幽冥骑兵并未追击。它们停在已被攻破的第一道防线前,九骑并排,缓缓举起长矛,矛尖对准远处万寿宫的方向——
然后,**单膝跪地**。
如同朝觐。
黑塔巨门,此刻完全洞开。
门内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沉没的琉璃宫殿、破碎的廊柱、漂浮的尸骸……正是张烨左眼投射出的归墟明月宫景象!
一个**低沉、宏大、非男非女**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响彻整个长春宫废墟上空:
**“明月……当归……”**
万寿宫偏殿,张烨左眼的琉璃光在投射出明月宫幻象后,并未完全熄灭。
那光化作细密的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眼眶中蔓延而出,在空中缓缓飘荡,最终……**连接到了苏婉清的眉心**。
苏婉清浑身剧震。
她原本因意识耗损而模糊的视野,骤然被强行拉入一片全新的景象——
不是她记忆中的琉璃海,而是**黑塔内部**。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条螺旋上升的黑色阶梯上,四周墙壁布满蠕动的人形浮雕。阶梯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密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痕的**黑色珠子**。
珠子内部,封印着一片微缩的琉璃海,海中沉没着明月宫的虚影。
而在珠子下方,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明代宗室服饰,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苏婉清想要走近看清他的脸,画面却陡然切换——
**乾清宫,深夜。**
烛火摇曳,嘉靖帝年轻时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中,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眉头紧锁。对面站着一位身穿道袍、仙风鹤骨的老者,正是年轻许多的**蓝道行**。
“陛下,此《归墟秘录》乃前朝禁书,记载着‘明月宫’与‘月影珠’的真相。”蓝道行声音低沉,“据载,明月宫乃上古练气士所建,沉于归墟,宫内藏有可贯通阴阳、逆转生死的‘双月珠’——明月珠主生,影珠主死。然此物现世,必引幽冥倒灌,祸乱人间。”
“朕知道。”年轻嘉靖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朕需要它。太子早夭,朕龙体欠安,国运渐衰……若有此物,或可改天换命。”
“陛下!此乃逆天而行——”
“蓝卿不必再劝。”嘉靖起身,望向窗外,“朕已命人暗中搜寻。郑王朱厚烷……他不是一直对海外奇术感兴趣么?此事,就交给他去办。”
画面再次破碎。
苏婉清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张烨那边传来——那是被至亲背叛、被命运玩弄的绝望与不甘。
“烨哥……那不是你……”她下意识地在意识中回应。
连接陡然加强。
第三段画面涌入——
**杭州,张家老宅,二十年前。**
一个与张烨有七分相似、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张父)正在书房中焦急踱步。他手中握着一枚**琉璃碎片**,碎片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月光。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门开,进来的竟是**顾清源**!他比现在年轻许多,一身青衫,风尘仆仆。
“张兄,快走!京城来的锦衣卫已到杭州城外,他们查到你了!”顾清源语气急促,“那半颗‘明月珠’碎片,绝不能落入郑王手中!”
“可婉清还在襁褓中……”张父看向内室,那里传来婴儿啼哭。
“孩子交给我。”顾清源接过婴儿,深深看了张父一眼,“我会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张兄,记住——明月珠的秘密,关乎归墟与人间平衡。若有一日,琉璃海再现,明月宫归来……那孩子,或许才是唯一的‘钥匙’。”
“钥匙?”
“她的生辰八字,与明月宫沉没那日的星象完全契合。”顾清源压低声音,“这是宿命,也是诅咒。我会封印她的记忆,让她平凡长大。但若真有那天……她会想起来。”
画面戛然而止。
苏婉清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她想起来了。
全部。
通州码头,戌时三刻。
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靠在最偏僻的卸货栈桥旁。车帘掀起,一名头戴斗笠、身穿褐色短打的老者钻出,左右观望后,快步走向停泊在阴影中的一艘乌篷船。
船头站着一名船夫打扮的中年汉子,见老者走近,躬身行礼:“徐阁老,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