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个词,就向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尔脸上。“说啊!你们他妈到底是哪边的?!”
乔尔被他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我们……我们不属于任何一边,我们只是报道新闻的……”
“新闻?哈!”胡子男啐了一口,不再看乔尔,而是将凶狠的目光投向suv,以及车里隐约可见的人影。他的1个手下,那个稍矮些、满脸雀斑的士兵,用m4a1的枪口示意了一下车里的米萨,又指了指地上死去的山姆。
胡子男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向皮卡驾驶座上山姆的尸体。“喂,你!”他用枪口虚指了一下山姆的方向,仿佛对方还能听见,“刚才跑得挺快啊!说,你哪儿来的?!”
死寂。只有风声和洁西压抑的抽泣。
胡子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那个雀斑手下摆了下头。雀斑士兵走到皮卡边,粗暴地将山姆的尸体从方向盘上扯下来一些,让他歪倒的脸更朝向外面。
胡子男踱步过去,用手枪枪管挑起山姆的下巴,端详着那张已经失去生命的亚裔面孔。“亚洲佬……”他咕哝着,然后像是审讯活人一样,厉声问道:“我问你话呢!你tm从哪里来的?!”
山姆当然无法回答。但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蜷缩在草丛里的洁西,也许是极度的恐惧刺激了她,也许是某种残存的本能,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下意识地重复了早些时候山姆自我介绍时可能提过的话:“他……他来自……香港……”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胡子男猛地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香港?!”他重复道,语调变得怪异,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残酷意味,“哦——c国人!”
这个词像是一道开关。
“砰!!!”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胡子男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m4a1的枪口抵近山姆尸体的头部,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夜晚的林间格外爆烈,山姆的头颅猛地一震,鲜血和脑浆溅满了破损的车窗。
“啊——!!!”洁西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1个持枪的士兵(个子较高,沉默寡言)也动了。他的m4a1枪口转向了刚刚从suv里下来、试图靠近洁西的卡洛斯·门多萨(他不知何时也跑到了附近,可能一直躲在树林边缘)。“西班牙佬,也不是好东西!”胡子男甚至没往那边看,只是随口般说了一句。
“不!等等!”卡洛斯惊恐地举起手。
“哒哒哒!”
一个短点射。卡洛斯胸口爆开几朵血花,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从洁西说出“香港”到2人被杀,不过几秒钟。极端的、基于某种扭曲身份认同的暴力,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胡子男甩了甩m4a1枪口上并不存在的血渍,转过身,重新面对李和乔尔,以及他们身后的suv。他的2个手下也调转枪口,彻底封锁了他们。“好了,清理了一下垃圾!”胡子男语气轻松得像刚丢了两袋垃圾,“现在,轮到你们了!放心,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李,扫过乔尔,扫过suv,最后落在驾驶座的米萨身上。“黑鬼开车?”他挑了挑眉,m4a1抬起,似乎在选择下一个目标。
绝望如冰水般淹没李和乔尔。求饶无用,解释无用。这些人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界定的“身份”和“阵营”,并且乐于用杀戮来确认和彰显。
就在胡子男的注意力被米萨吸引、枪口微微偏移的千分之一秒——
suv的引擎毫无征兆地发出怪兽般的怒吼!远光灯猛地亮到极致,刺目的白光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撞向3个士兵!与此同时,庞大的车身像脱缰的野马,不是向前逃窜,而是朝着站在路中央的胡子男3人,猛冲过去!
是米萨!
“躲开!”胡子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和2个手下本能地向两侧扑倒。
但suv的速度和决绝超出了他们的反应极限。车头右前方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个雀斑士兵,将他撞得凌空飞起,像个破布娃娃般砸在路边的树干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滑落下来,没了声息。车身剧烈震动,擦着扑倒在地的胡子男和那个高个子士兵身边掠过,带起的风压和尘土几乎将他们淹没。
“上车!快!”乔尔第一个反应过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向瘫软在地的洁西,几乎是把她拎了起来,拖向suv打开的后车门。李也毫不犹豫,转身冲刺,跳上了副驾驶座。
“米萨!走!”李喊道。
suv没有停留,在撞人之后略微失控地摆动了一下,米萨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调转,朝着来时的方向——主路——疯狂加速。
“fuck!!fire!打死他们!”身后传来胡子男暴怒至极的吼叫和零星枪声。子弹打在车尾和后备箱门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后窗玻璃“哗啦”一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完全破碎。
米萨将油门踩到底,suv在颠簸的林间路上狂奔,引擎嘶吼着,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车灯在黑暗中剧烈晃动,照亮前方不断扑来的树木和弯道。
惊魂未定。洁西瘫在后座,乔尔怀里,脸上血污和泪水模糊一片,身体剧烈颤抖,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乔尔紧紧抱着她,自己的脸色也煞白,不断回头张望。
李喘着粗气,看向驾驶座上的米萨。“米萨!你没事吧?刚才太冒险了!”
米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坐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道路。但是,李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呼吸声……有些粗重,有些不规律。而且,他的左手,似乎无意识地、微微地按在了自己左胸下方靠近车门的位置。
“米萨?”李的声音带上一丝不安。
“……我没事。”米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什么,“抓紧……他们可能有车……不能停……”
车子冲出了支路,回到了相对宽阔的主路上。米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岔道,朝着与之前计划略有偏差的方向驶去。他的驾驶依然稳定,但李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借着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她仔细看向米萨。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在光影下显得异常灰暗。按在左胸下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而且……他深色夹克的左侧,靠近肋骨的位置,似乎有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湿润痕迹。
“米萨!你中枪了?!”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乔尔和洁西也猛地看向驾驶座。
米萨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可能……擦到了……没事……”他的声音更弱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停车!乔尔,准备接替他!我们必须处理伤口!”李急切地道。
“不……不能停……”米萨固执地摇头,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但依旧努力聚焦在前方的黑暗上,“他们……会追来……找到……安全点……”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按在伤口上的手指缝里,暗红色的血液已经渗透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和夹克布料,滴落在驾驶座的真皮座椅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米萨!听我的!停车!”李伸手想去触碰他,又怕干扰他驾驶。
米萨的视线似乎模糊了一下,车子微微偏离了道路,又被他用力修正回来。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沫。
乔尔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小心地将几乎晕厥的洁西安置在座位角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前排座椅中间探身过去。“米萨,靠边,慢一点,我来开。李,你扶住他。”
这一次,米萨没有再反对。或许是没有力气了。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车驶向路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缓缓停下,拉起了手刹。完成这个动作后,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乔尔迅速下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李也从副驾下车,帮忙将米萨小心地搀扶下来。米萨几乎无法自己站立,他的体重大部分倚靠在李和乔尔身上。他们将他扶到车头前相对干燥平整的草地上,让他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橡树树干坐下。
洁西也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跪坐在米萨身边,看着那不断从指缝和衣服下涌出的鲜血,眼泪无声地滚落。“不……米萨……不……”
李跪下来,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米萨紧紧按住的夹克和里面的衣物。伤口在左胸下方,不是简单的擦伤。子弹入口是一个狰狞的、边缘烧灼的小洞,但可怕的不是这里,而是后背对应位置……没有出口。子弹留在了体内,可能击穿了什么,内脏在出血。鲜血不是涌出,而是汩汩地、不可抑制地流淌出来,很快浸透了他身下的枯草和泥土。
李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有医疗条件,没有手术可能,甚至连像样的止血包扎都做不到。她从车里抓出急救包,拿出所有的止血纱布,徒劳地试图压住伤口,但厚厚的纱布几乎瞬间就被浸透、染红。
米萨的脸色在月光和车灯余光下,呈现出一种蜡黄的灰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依然努力地聚焦,依次看过李、乔尔,最后落在哭泣的洁西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别说话,米萨,保存体力……”李的声音哽咽了,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米萨艰难地摇了摇头,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极其缓慢地、指了指suv的方向,又指了指西边——华盛顿的大致方向。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去……小心……收音机……”
乔尔明白了,他跑回车里,拧开了车载收音机的开关。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阵断断续续、信号微弱的音乐声飘了出来。不是新闻,不是演讲,是一首舒缓中带着无尽苍凉和孤独感的民谣。悠扬的吉他前奏,一个沙哑的男声轻轻吟唱着:
“i could look back on my life and see it through…
(我可以回首我的一生,看穿所有)
but i dont want to…
(但我不想…)
ill turn it loose…
(我会放手…)
let the breakers roar…
(让碎浪咆哮吧…)”
是《breakers roar》。歌声在寂静的、火光摇曳的树林边回荡,与这残酷的现实形成一种撕裂般的对照。
米萨听着音乐,脸上痛苦紧绷的线条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树林缝隙间那片被远处不知名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那火光可能是又一个燃烧的城镇,也可能是天际最后的晚霞余烬。
他又看向洁西,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拍拍她的手,却抬不起来。洁西连忙握住他冰冷、沾血的手,紧紧攥住。
“……孩子……”米萨的声音如同风中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最后的生命,“……拍下去……别忘了……我们……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湮没在收音机的音乐和夜风里。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瞳孔逐渐放大,倒映着树林上方摇曳的火光、漆黑的树影,以及李、乔尔、洁西悲痛欲绝的脸。
握着洁西的手,力道松了。
呼吸,停了。
只有收音机里,那首《breakers roar》还在不知疲倦地、孤独地循环播放着,男声沙哑地唱着:
“and ill be alright…
(我会没事的…)
with the breakers roaring…
(伴着碎浪的咆哮…)
ill be alright…
(我会没事的…)”
洁西终于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鸣,扑在米萨逐渐失去温度的胸膛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音。乔尔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痛苦的叹息。李僵直地跪在那里,看着米萨安详却又带着无尽遗憾闭上的双眼,看着这个沉默、可靠、在最后时刻用生命为他们撞开一条生路的黑人大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夜风吹过树林,松涛阵阵,如同远处的潮声。火光在天边默默燃烧。音乐在血腥味弥漫的空气中流淌。
又一个灵魂,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没有壮烈的宣言,没有宏大的背景。只为了几个他可能并不完全理解、却选择用生命去保护的记者,为了一个简单的“去”和“小心”,为了在生命的最后,能听一首或许能带来片刻宁静的歌。
李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华盛顿的方向。泪水终于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某种东西,比悲伤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在她眼底凝结。
他们将米萨的遗体小心地安放在树林深处,用树枝和落叶做了简单的遮掩和标记。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做更多。
重新上路时,乔尔坐进了驾驶座,洁西蜷缩在后座,怀里抱着她那台染血的摄像机,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李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米萨留下的那串车钥匙,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和血迹。
suv再次启动,碾过沾着露水和鲜血的草地,驶回黑暗的公路。车灯依旧切开夜幕,只是变得更加孤寂,更加沉重……
收音机里,《breakers roar》已经播放完毕,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乔尔伸手,关掉了它。
彻底的寂静降临。只有引擎声,载着3个幸存者,朝着更多未知的危险、更深的黑暗,以及那个被称为“独裁者”的奥夫曼所在的、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华盛顿,沉默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