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城墙,在第十个血色黄昏降临时,已几乎辨认不出原本青灰的色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粘腻的、混合了烟熏火燎、血浆干涸、泥污板结的肮脏赭黑。关前那片原本尚算开阔的缓坡旷野,如今已彻底沦为吞噬生命的巨大泥淖与尸丘。箭矢密如荆棘,断折的枪杆、破损的盾牌、甚至半埋土中的残缺肢体,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到令人作呕:新鲜血液的甜腥、内脏破裂的恶臭、焚烧尸体与桐油的焦糊、以及无处不在的、来自数万人畜排泄物的臊臭,层层叠叠,经久不散。
十日。
整整十日,潼关如同一座沉默而高效的杀戮磨盘。李傕、郭汜麾下那看似无边无沿的十万西凉大军,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昼夜不停地勐扑向这道似乎摇摇欲坠、却又始终屹立不倒的关墙。
最初的三日,是毫无花巧的正面强攻。数以万计的西凉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在将领的督战与“先登重赏”的刺激下,嘶吼着涌向关墙。关上的孙策军则以密集如雨的箭失、擂木、滚石,以及烧得滚烫的金汁(粪水混合物)迎头痛击。西凉军几次勉强靠人海战术将云梯搭上墙头,立刻便遭到孙策亲自率领的江东精锐以及张绣所部降卒的逆袭。孙策的古锭刀,张绣的百鸟朝凰枪,在狭窄的墙头堞垛间,化作收割生命的死亡旋风,将每一次登城企图都粉碎在血泊之中。关下尸体堆积,以至于后续的进攻不得不先搬运清理同袍的遗骸。
第四日,焦躁的李傕采纳了部将建议,驱赶部分被挟持的民夫和降卒在前,以木板、车辆为掩护,试图填平关前并不宽阔的壕堑。然而周瑜早已料到,关上准备了大量浸透火油的柴草与陶罐,火箭齐发,将那些简陋的工事和挤作一团的人群化作一片火海,惨嚎声惊天动地。
第六日,郭汜阴着脸,调集了军中几乎所有的弩机和为数不多的简陋投石车(长安武库残存),进行远程压制。石块和粗大的弩箭呼啸着砸向关墙,造成了一些守军伤亡和墙垛损毁。但潼关城墙足够厚实,孙策军亦在周瑜指挥下,用加厚的木幔、悬挂的湿牛皮有效防御,并集中己方更强的弓弩进行反制,反而击毁了数架西凉军的器械。
第八日、第九日……进攻已显疲态。西凉军的士气,在惨重的伤亡和似乎永远无法跨越的关墙面前,无可挽回地滑向低谷。督战队砍下的逃兵脑袋越来越多,但畏缩不前、甚至暗中串联逃亡的士兵也越来越多。将领之间的抱怨也开始滋生,尤其那些并非李、郭嫡系的部将,看着自己的儿郎成片倒下,对李傕、郭汜的怨气日渐加深。
十日血战,西凉军阵亡者超过一万五千,重伤失去战力者亦不下此数,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粗粗算来,伤亡已逾三万。而据关死守的孙策军,凭借地利、严密的组织、高昂的士气以及相对精良的装备(部分得益于潼关武库),伤亡堪堪过万,且其中相当部分是轻伤,战力犹存。
巨大的伤亡数字,像一块越来越重的巨石,压在西凉军每一个士卒心头,也压在李傕与郭汜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之上。
西凉军大营,中军主帐。
帐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汗臭味,混合着炭火盆的闷热,令人窒息。李傕盔甲未卸,甲叶上沾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暗红血渍,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帐中来回走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狂躁与不甘。脚下昂贵的西域地毯,早已被泥污和零星血滴践踏得不成样子。
郭汜则坐在胡床上,脸色比平日更加阴鸷苍白,他卸了甲,只着内袍,左手手臂裹着厚厚的麻布,隐隐渗出血迹——那是今日在关下督战时,被一支流矢擦伤。他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微微抽搐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帐中还有其他几名核心将领,如李傕之侄李利、郭汜族弟郭图等,皆面色沉重,默不作声。
“十万大军!十万啊!”李傕勐地停步,挥臂怒吼,声音嘶哑,“打了十天,死了三万人!连他娘潼关的一块墙砖都没给老子抠下来!孙策小儿!张绣叛徒!还有段煨那个狗娘养的!老子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兵器架,刀剑呛啷啷散落一地。
“兄长息怒。”李利硬着头皮劝道,“将士们连日苦战,伤亡惨重,士气已然……已然不高。是否……是否暂缓攻势,让儿郎们喘口气,整顿一二?”
“缓?缓个屁!”李傕勐地扭头,瞪向李利,“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撤下来,前边死的那些人就白死了!孙策只会更嚣张!必须打!明天继续攻!集中兵力,攻他一点!我就不信,这潼关是铁打铜铸的!”
“李兄,”郭汜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我军伤亡,已然过三成。军中怨言四起,逃卒日增。今日我督战前营,已有数起士卒哗变,虽被弹压,然军心已不可用。再这般不计代价勐攻,只怕潼关未下,我军……先要崩了。”
李傕霍然转身,死死盯着郭汜:“郭将军,你这话什么意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初说要速战速决、趁其立足未稳夺关的是你!现在死点人,你就怂了?别忘了,天子还在我们手里!那些公卿百官还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最大的倚仗!只要攻下潼关,杀了孙策,死了三万人又如何?关中还是我们的!天下人谁敢放个屁?”
“倚仗?”郭汜嘴角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牵动了手臂伤处,让他眉头一皱,“李兄真以为,如今这天子和百官,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倚仗’?这一路颠簸,陛下龙体……你我都清楚,已是朝不保夕。那些公卿,死了一路,剩下的也半死不活。带着他们,除了拖慢行军、耗费粮草、惹人注目,还有什么用?孙策会在乎我们拿天子威胁他?他巴不得天子死在我们手里,好给他一个‘讨逆勤王’的借口!”
“你!”李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汜,“郭阿多!你……你这是动摇军心!陛下乃天下共主,岂容你如此轻侮?若非……若非带着陛下,那些关中世家、各地太守,岂会还有几分顾忌?你今日之言,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郭汜冷笑,索性站了起来,“李稚然,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忠臣良将?你我都清楚,从跟着董相国进洛阳那天起,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了!现在说这些虚的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保住手里的兵马!没了兵马,你我什么都不是!天子?哼,一块烫手山芋罢了!”
帐中气氛陡然紧张,李傕与郭汜怒目相对,各自的亲信将领也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刀柄。分裂与猜忌的毒芽,在这十日血腥消耗的催化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通报:“二位将军,营外有一老妪求见,自称乃终南山隐修,善卜吉凶,知军国大事,言有要事禀报将军,关乎此战胜败、二位将军前程……”
“神婆巫汉?乱棍打出去!”李傕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便吼道。
“慢!”郭汜却忽然出声制止。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连日不顺,巨大伤亡,军中不稳,与李傕分歧加剧……这些都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确定与隐隐的不安。此刻听到“善卜吉凶”、“关乎胜败前程”,竟生出一丝病急乱投医般的念头。“带她进来。”
李傕皱眉看向郭汜:“郭将军,军国大事,岂能听信这些乡野愚妇胡言?”
郭汜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听听何妨?或许,真有天意示警。”
不多时,亲兵引着一人入帐。来者确是一老妪,鸡皮鹤发,身形佝偻,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斗篷,手中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杖。她步履看似蹒跚,眼神却异常清明,进得帐来,对帐中杀气腾腾的将领视若无睹,目光径直落在李傕与郭汜身上,尤其是多看了郭汜受伤的手臂几眼。
“老身见过二位将军。”老妪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