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起身迎上,接过他解下的外氅,又去斟了盏一直温在暖窠里的云雾茶——是他素日最喜欢的口味。
茶香袅袅中,她端详着他的眉眼,柔声开口:“今儿是遇着什么好事了?眉梢都带着喜气,倒像在外头捡了宝似的。”
风影接过那白瓷茶盏,温热的触感自掌心直熨帖到心底。他先饮了口茶,润了润喉,才道:“确是安置了件心头事。王爷今日发了话,将李顺收入禹州军的‘鬼影卫’中历练。”
云裳笑了笑,点头道:“李顺既救过王妃,又在那日跑马场大显身手,帮王爷赢回了雁栖林场,他本就身手不凡,王爷肯定愿意留下,只是,安排了他,与你有什么好处?为何阿琪这般高兴?”
风影为人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之情很少外露,从未像如此刻这般,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充盈的喜悦。
云裳见他今天如此开心,也想知道究竟为何。
风影看出她眸中的疑惑,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要透过那沉沉暮霭,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似有重量:“今日在王爷书房……王爷对着梁王殿下、王妃,还有那李顺,亲口说了一句,”他顿了顿,似在回味,也似在确认那话语的真实与分量,“他说,‘这些年,有风影在,我便能时时安枕无忧’。”
云裳微微一怔,随即,一股由衷的喜悦与骄傲如温水般漫上心田。
她了解自己的夫君。
赵琪其父曾是禹州军中有名有号、勇悍忠耿的高级将领,可惜壮年战殁沙场,其母哀恸过度,不久亦随之一病去了。
那时风影才几岁,转眼便从将军府的小公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天地虽大,却仿佛再无他的容身之处。幸而,当时的靖王太妃,孟玄羽的祖母徐老夫人,心慈念善,在禹州城内开设了“乐善堂”,专为收容照料他们这般命运骤变的军中遗孤。
徐老夫人心思细腻,不仅仅是施舍一口饭食、一件寒衣的地方。
徐老夫人慈蔼,亲自过问起居,挑选照料他们的仆妇如赵三娘子等人,也都极尽耐心温柔。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风影虽失了至亲,童年的光阴却并未被阴霾彻底吞噬,反而在另一种呵护下,得以平顺、甚至可称愉快地成长起来。
再后来,命运的丝线将另一个少年送到了他身边。
那便是时年十三,在盛州为质五年,因老靖王病重,卧床不起,被恩准返回禹州承袭靖王爵位的七代靖王孟玄羽。
孟玄羽返回禹州时,老靖王已经病入膏肓,而整个禹州的军政经济管理权全部落在了他的二叔孟宪手上。
孟宪心生恶念,想要趁老靖王病危,自己取而代之,将靖王的爵位收归己有,于是对孟玄羽也起了迫害之心,甚至在他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
为了保命,孟玄羽便在祖母的帮助下,躲到了乐善堂避祸。
而孟宪对于这样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根本不放在眼里,为孟玄羽蓄积力量,暗中图谋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一个是将门遗孤,骨子里刻着忠诚与坚韧;一个是天家贵胄,却早早尝尽冷暖,于逆境中淬炼出远超年龄的悟性与生存智慧。
两个少年,境遇虽有不同,心底那份孤寂与警惕却隐隐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