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重新笼罩了“锚点”前哨。能源耗尽的警报已不再响起,因为那点可怜的备用能源连维持警报的奢侈都已失去。只有医疗单元内,几盏依靠独立微型电池的应急灯,投下惨淡如鬼火般的光晕,照亮两张并排的医疗床上,那两具几乎感受不到生命温度的身体。
江辰躺在床上,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泛着死气的青灰。手腕上那个“星璇”留下的奇异灼痕纹路,颜色也黯淡下去,与周围皮肤几乎无异,仿佛那场燃烧与崩溃从未发生,只留下一道无人能解的印记。监测仪器屏幕上的生命曲线,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让阿亮和李芸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在它没有彻底变成直线时,勉强落回胸腔。零的气息更加微弱,监测仪上的数据几乎全部贴近底线,只有那最核心的心跳曲线,还在以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证明着这具身体尚未完全放弃。她眉心的金色印记彻底黯淡,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灰败的皮肤凹陷。
前哨站内部,温度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维生系统已进入最低功耗的“保命”模式,只维持着基础的气压和一点可怜的空气循环,过滤功能早已停止,空气变得更加陈腐浑浊。外面,是“彼岸之门”巨大的、沉默的阴影,以及那片环绕的、冰冷的、永恒的舰队坟场星空。
阿亮靠着医疗单元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手中那枚微温的数据芯片,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痛。成功了,用“星璇”的彻底消散,用零近乎自毁的净化一击,换来了这残缺的信息。可这信息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他。
“方舟避风港”,一个坐标片段。一个被古老“秩序”屏障保护的、与主物质宇宙半隔离的微型星域。听起来像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能摆脱“织网者”和“低语之主”的完美避难所。但坐标是残缺的,仅有几个数字和符号片段,如同被打碎的藏宝图。而且,最后记录是“无访问”,意味着这个坐标指向的,可能是一个从未被使用过、甚至可能已经不存在,或者隐藏着未知危险的地方。
“‘彼岸之门’彻底损毁,内部有高浓度‘混沌’残留污染,随时可能被激活……”李芸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干涩、嘶哑,她跪在零的床边,握着零冰凉的手,目光却死死盯着主控台上那两行依旧亮着的、残缺的警告信息,“我们……我们真的还要继续找这个‘避风港’吗?辰哥和零姐……他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江辰和零,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任何颠簸、转移,哪怕只是离开相对稳定的医疗环境,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前往一个坐标残缺、情况不明的未知星域,无异于从一个绝境,跳进另一个更不可测的绝境。留在这“锚点”前哨,虽然同样希望渺茫,但至少有这残存的设备和相对封闭的环境,或许……能让他们走得稍微安宁一点?
阿亮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芸。她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被绝望反复冲刷后的空洞。他又看向江辰和零。一路走来,从“灯塔”基地的陷落,到北极冰原的逃亡,到“方尖碑”的指引,到“生命庭院”的短暂安宁,再到“虚空回廊”的险象环生,直至最后“彼岸之门”前的终极豪赌……每一次,都是这两个人在最前方,用他们的力量、他们的生命,为所有人争取那一线生机。现在,轮到他和李芸了。轮到他们来决定,是就此放弃,让这一切的牺牲和坚持,随着这前哨站的冰冷一起冻结、终结;还是……抓住这用近乎一切换来的、残缺的微光,赌上最后的气力,去追逐那近乎不存在的一线希望。
“坐标是残缺的。”阿亮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系统提到了‘秩序’屏障,提到了‘守望者遗民’可能提供的避难所。这说明,这个地方,至少在理论上是存在的,而且与‘秩序’力量有关。这可能是我们知道的,唯一一个可能与‘星璇’、与零姐的力量同源,甚至能帮助他们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枚芯片上:“留在这里,是等死。四十一小时,氧气就会耗尽。能源也无法维持医疗系统太久。辰哥和零姐的状态,经不起任何等待。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利用这四十一小时,利用前哨站和侦察舰最后可能挖掘出来的资源,计算出坐标的可能方向,然后……离开这里,去赌那个‘避风港’真的存在,并且能找到。”
“可是怎么去?”李芸的声音带着哭腔,“侦察舰几乎报废,能源见底,跃迁引擎过载,常规航行速度慢得像蜗牛!就算我们计算出模糊方向,以侦察舰的状态,也根本不可能在氧气耗尽前抵达任何地方!而且,我们连完整的坐标都没有!”
“用这个。”阿亮指向主控台,“系统说‘锚点’前哨进入最低功耗维持模式。但‘彼岸之门’虽然损毁,其基座结构内部,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未被污染、或者可以被零姐最后那一击净化之力暂时影响的、基础的定位和短程跃迁引导阵列。这个前哨站既然当初是维护站,很可能有接口能连接这些残留阵列,利用‘门’本身的巨大质量和残留的时空框架,进行一次……极其短程、方向模糊、但速度远超常规航行的‘弹射’。”
“‘弹射’?”李芸愣住了。
“就像用投石机把我们扔出去。”阿亮解释道,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理性光芒,“我们不指望能精确到达‘避风港’,那不可能。但只要能利用‘门’的残留力量,把我们朝着坐标片段指示的大致方向,‘扔’出足够远的距离,脱离这片被‘混沌’污染环绕的死寂战场,进入相对‘干净’的宇宙空间,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利用侦察舰最后的能力,慢慢寻找、修正方向。而且,‘门’的力量本质是空间操作,这种‘弹射’过程本身,可能会在空间中留下独特的、能被同源‘秩序’力量感应的轨迹,也许……能反过来帮助我们定位‘避风港’?”
这是一个逻辑链条极其脆弱、充满了“如果”、“或许”、“可能”的疯狂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都可能在“弹射”过程中被空间乱流撕碎,或者被抛到某个更可怕的绝地,或者因为计算误差而迷失在无尽虚空。
“这太冒险了……成功率可能比刚才的验证协议还要低……”李芸的声音颤抖。
“留在这里,成功率是零。”阿亮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将那枚芯片插入读取接口。屏幕上,残缺的坐标信息和关于“彼岸之门”的警告再次清晰显示。“我们没有时间害怕,也没有资本犹豫。芸姐,我需要你帮我。你是医学专家,但你对飞船系统和数据逻辑的理解,也比我强。我们一起,利用这前哨站可能残留的任何计算资源,分析坐标片段,结合我们从‘虚空鲸’路径、‘静滞棱镜’日志、以及‘彼岸之门’自身结构数据库中可能提取出的任何天文导航数据,推算最可能的‘避风港’方位区域。”
他看向医疗床:“同时,我们必须准备好转移辰哥和零姐。将他们固定在侦察舰内,用上我们能找到的一切缓冲和保护措施。侦察舰本身的状态也要做最后检查,任何可能影响‘弹射’稳定性的隐患,必须排除或加固。还有,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补给——食物、水、氧气罐、能源电池,哪怕只有一点点。”
李芸看着阿亮那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又回头看向昏迷不醒的两人。她知道阿亮说得对。留在这里,只是慢性死亡。赌一把,或许还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让辰哥和零姐,看到一丝不一样的星光。
“……好。”她最终点头,抹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润,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是属于“灯塔”基地医疗官李芸的专业素养。“我来分析坐标和生理维持方案。你去检查飞船和收集物资。注意安全,任何与‘门’结构连接的操作都要小心,那里有‘混沌’污染残留。”
“明白。”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如同精密仪器上最后两个还能工作的齿轮,在绝境的倒计时中,开始了与命运的最后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