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的掌心,那团由血脉唤醒、天地残灵汇聚而成的狂暴雷光,如同被束缚的银色怒龙,在皮肤之下疯狂地流窜、冲撞、凝聚不散。五指因极度用力而微微弯曲,指关节绷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这毁灭性的力量彻底释放。
他挺立如孤崖上的苍松,挡在那面血色图谱渐趋黯淡、却依旧残留着不祥波动的石壁之前。刚才那记与“傲慢”飞剑的对撼,虽然击退了试探,却也让他体内翻腾的气血久久难以平复。新得的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拓宽却依旧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力量的眩晕与撕裂的痛楚交织的奇异感受。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角落里那个气息微弱的身影。
他知道,阿烬此刻正倚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凹陷处,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锁骨处那曾炽烈燃烧的焚龙纹,此刻黯淡得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只剩下极其微弱、仿佛风中之烛的一点余温。方才强行剥离精血、激活图谱“血祭启封”的禁忌,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点本源之力,将她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能停。不能回头。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只要那来自通道深处的、冰冷而庞大的杀意还在持续逼近、步步紧逼,他就必须站在这里,成为隔开她与死亡之间的唯一屏障。
嗒。嗒。嗒。
脚步声,终于不再是模糊的回响,而是清晰、沉稳、带着某种主宰节奏的韵律,自通道拐角之后传来。
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迈入了这方被月光与残余血光交织笼罩的空间。
白袍胜雪,金纹滚边,纤尘不染,仿佛从未踏足过这幽暗潮湿的地下世界。手中那柄通体莹润、散发着淡淡寒意的白玉尺,尺尖斜指地面。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眉心处,那道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邪异而威严气息的暗金色竖纹——“傲慢”之印。
“傲慢”宗主。
他停在距离陈无戈五步之外,这个距离,对于化神境强者而言,近在咫尺,却又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攻击。他淡漠的目光,先是扫过石壁上那尚未完全沉寂、依旧残留着“双生共契”与“血祭启封”字样的能量图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贪婪。随即,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牢牢钉在陈无戈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略有棘手的藏品。
“你竟真敢反抗本座。”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与居高临下的漠然,“区区凝气三阶的蝼蚁修为,也配染指、也配握持《primal武经》这等禁忌传承?”
陈无戈沉默。
回应“傲慢”的,是他缓缓抬起的右臂,以及那只五指张开、掌心正对前方的手掌。
掌心之中,银白色的电光不再仅仅是皮肤下游走,而是开始透体而出,在掌心上方三寸之处,凝聚、压缩,形成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扭曲、噼啪炸响的雷电光球!细小的雷弧如同银蛇乱舞,从光球边缘迸射而出,击打在周围的空气和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与刺鼻的臭氧气味。
行动,胜过千言万语的辩驳与嘶吼。
“傲慢”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冥顽不灵。”
话音未落,他垂于身侧的右手袍袖微微一震!
“咻——!”
一道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的银色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那不是实体飞剑,而是高度凝练的化神剑气!剑气破空,无声无息,却带着洞穿金石、撕裂神魂的极致锋锐,目标直指陈无戈毫无防护的咽喉要害!
这一击,看似随意,实则阴毒狠辣到了极点!速度之快,超越了寻常凝气境修士反应的极限!
然而,陈无戈的身体,却在此刻展现出了超越思维的本能反应!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锁定那道剑气,脚下步伐未动,只是肩头极其细微地向下一沉,重心瞬间调整。同时,那只凝聚着雷光光球的右手,不再蓄势,而是顺应着身体本能的牵引,迎着那道快到极致的剑气,猛然向前推出!
并非什么精妙的招式变化,就是最简单的——推掌!
《狂雷掌》——初醒之怒!
“轰——!!!!”
掌心那团压缩到极致的雷电光球,在推出的瞬间轰然爆发!刺目的银白色雷光炸裂开来,化作一道碗口粗细、凝练如实质的雷柱,悍然撞上了那道阴险袭来的化神剑气!
雷与剑,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暴烈的能量,在狭窄的通道中毫无花哨地正面碰撞!
没有僵持,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湮灭与对冲!
“嗤啦——!!!”
刺耳的能量撕裂声几乎要刺破耳膜!银色剑气与银白雷光互相吞噬、互相撕裂!迸发出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疯狂切割着两侧的岩壁,留下无数道深达寸许的焦黑沟痕!
仅仅一息之后——
“砰!”
那道凌厉无匹的化神剑气,竟被这道蕴含着古老战魂意志与天地残雷之力的雷柱,硬生生震得溃散、倒卷而回!溃散的剑气碎片被雷光缠绕、裹挟,速度比来时更快数倍,化作一片混杂着雷弧的银色风暴,反向朝着“傲慢”的面门席卷而去!
“傲慢”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凝气三阶的小子,仓促间推出的掌力,竟然能正面击溃他蕴含化神意蕴的随手剑气!
他反应极快,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骤然抬起,那柄莹白玉尺横档于胸前!
“铛——!!!”
刺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炸响!倒卷而回的剑气雷光风暴,狠狠撞在了白玉尺的尺身之上!
尺身表面,那温润的玉光骤然一暗!一道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的裂纹,自撞击点悄然蔓延开来!虽然瞬间又被澎湃的灵力修复大半,但那瞬间的破损,却是不争的事实!
更令人震惊的是,“傲慢”整个人,竟被这股混合了自身剑气与对方雷劲的狂暴反冲力,震得向后滑退了半步!脚下坚硬的岩地,被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头上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逸散的雷劲悍然掀散,几缕长发挣脱束缚,披落肩头,让他一贯完美无瑕的形象,出现了瞬间的狼狈。
他站定,缓缓放下横挡的白玉尺。脸上那丝意外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怒、探究与愈发冰冷杀意的阴沉。
“你……”他盯着陈无戈那只依旧雷光缭绕、微微颤抖的右手,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皮肉,直视其血脉本源,“你刚才那一掌……绝非寻常雷法!你动用了血脉中沉睡的战魂印记?强行接引了古战场残留的天地战意与残雷?”
陈无戈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收回了推出的右掌。掌心处,那炸裂的雷光已然消散,但皮肤之下银白色的电芒却游走得更加活跃,仿佛被刚才的碰撞进一步激发。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古老而暴戾的共鸣感,如同战鼓般在他左臂印记处擂响。
是的,《狂雷掌》绝非寻常武技能定义。它不需要繁琐的招式图谱,不需要特定的灵力运行路线。它更像是一种烙印在战魂深处的本能,一种对雷霆毁灭之力的天然亲和与驾驭权限!只要血脉共鸣达到一定程度,战魂印记足够活跃,便能以自身为引,直接调动、御使周围环境中游离的、古老的雷霆残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道古老的纹路,正在这种生死搏杀的刺激下,变得越来越灼热、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正在被逐渐唤醒。
“傲慢”见他不答,眼中寒光更盛,却并未立刻再次出手。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与无形中的存在交流。
随即,他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带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宣判:
“你以为,觉醒了些许先祖遗泽,就能逆转乾坤,逃出生天?”
“天真。”
“从你们踏入这临江古城地界,不,从你们触发祖祠禁制、打开这地下密道开始,你们就已身处本座亲手布下的‘七罪困龙大阵’核心区域!”
“此阵上应星辰,下合地脉,勾连七宗本源罪孽之力。莫说你只是凝气境,便是真正的化神修士入得此阵,一身灵力也会被层层剥离、压制,身法迟滞如陷泥沼,神通威力十不存一!”
“你现在看到的所谓‘出口’,不过是阵法故意留下的诱饵与囚笼之门!你现在若冲出去,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
“嗡——!”
通道之外,那片他们之前瞥见天光的开阔地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覆盖极广的阵法嗡鸣声!与此同时,六道强弱不一、却同样浩瀚磅礴的化神境气息,如同六座苏醒的火山,自不同的方位轰然升起,与“傲慢”的气息遥相呼应,隐隐构成一个笼罩四野八方的恐怖力场!
其余六宗宗主,虽未亲身踏入这狭窄通道,但他们的杀意与威压,已然如同无形的天罗地网,将这里彻底封锁!
不能再等了!
陈无戈眼中厉色一闪,猛地转身!
他一步便跨到角落,动作迅捷却异常轻柔。单膝跪地,一手稳稳托住阿烬冰凉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地穿过她的腿弯,将她轻盈得令人心颤的娇小身躯,稳稳抱起。
她的身体软软地倚靠在他怀中,额头无力地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眉心处一丝若有若无的蹙起,显露出她即便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的痛苦。
他将她紧紧搂在胸前,仿佛要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体温传递过去。然后,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目光,投向头顶——那里,岩层开裂的缝隙中,一缕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广阔的天光,正透射下来,带着外界清新的空气与……未知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
下一刻——
“砰!”
左脚重重踏地,坚硬岩石崩裂!右脚脚尖在侧面岩壁上一点,身形借力,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拔高!
《九霄步》——云起!
脚下仿佛有无形的云气凭空生成、托举,并非飞行,却让他的腾跃高度与速度远超常理!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逆着通道中弥漫的烟尘与压抑的灵压,笔直地冲向头顶那道透下天光的岩层裂缝!
“嗤啦——!”
裂缝边缘锋利的岩石,擦过他的肩头与后背,撕开早已破烂的衣物,在皮肤上留下新的血痕。但他浑若未觉,眼中只有上方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自由”之光。
冲出去了!
“呼——!”
外界略带凉意的夜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视野在瞬间变得开阔!
然而,这开阔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加深重、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双足稳稳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但触地的瞬间,一股强大而无形的束缚力便从脚下传来!他立刻单膝跪地,以此卸去冲力,同时将怀中的阿烬极其小心地放在身旁一块较为平整、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她依旧昏迷,苍白的小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脆弱。
陈无戈来不及喘息,目光如同最警觉的鹰隼,急速扫视四周。
脚下的地面,并非天然土壤,而是被人为平整过、并刻满了复杂晦涩符文的巨大石质平台!那些符文以他们落足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远处朦胧的山壁阴影之中,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底部!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淡金色的、细若发丝的光线,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动、交织,形成一张笼罩了整个天空与四周空间的、巨大而无形的立体光网!
这里的天地灵气,流动异常迟缓、粘稠,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在吞咽胶水,胸口发闷,灵力运转的速度明显下降了一个层次!
这就是“傲慢”口中的——“七罪困龙大阵”!
一座专门为了禁锢、削弱、乃至炼化强大存在而布置的、笼罩范围极广的恐怖阵法!它封锁的不仅是空间,更是灵气的流动、力量的传递、乃至生机的勃发!
陈无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那原本活跃游走的银白色电光,此刻变得黯淡、迟缓了许多,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压制。他能调动的、来自外界天地的雷霆残力,也变得稀薄、难以捕捉。
阵法压制,真实不虚!
但是……还能用!
血脉深处的战魂印记,依旧在灼热地搏动!它与阵法之力产生着微弱的对抗与共鸣。只要这印记不灭,血脉不断,《狂雷掌》的力量,就绝不会彻底消失!只是威力……大打折扣。
他不再犹豫,迅速解下腰间那根早已褪色、却异常坚韧的旧红绳,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阿烬小心地固定在自己背上,确保她即使在自己剧烈动作时也不会滑落。然后,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双掌自然垂落身侧,但掌心微微内扣,指尖朝向地面——这是最适合《狂雷掌》瞬间发力的起手姿态。
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寒刃,冷静而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被阵法笼罩的死亡之地。
远处,不同的方向,七道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浮现的魔神,正以某种默契而缓慢的步伐,向着这片中心区域走来。
他们步伐一致,气息在阵法的勾连下浑然一体,每踏出一步,地面上的符文便随之亮起一圈微光,空气中的金色光网也随之轻轻震颤,施加在陈无戈身上的无形压力便加重一分。
七宗宗主,全员到场,完成合围!
“傲慢”走在最前方,神色恢复了最初的漠然与完美,仿佛刚才通道中的些许狼狈从未发生。
左侧,“贪婪”宗主袖口微动,那枚硕大的储物戒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目光如同扫描货物的尺子,不断在陈无戈背上的阿烬身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炙热与占有欲。
右侧,“暴怒”宗主赤膊而立,虬结的肌肉上,那些诡异的血色刺青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发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狂暴战意,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无戈,如同盯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更远处,“嫉妒”宗主隐在一棵枯树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闪烁着幽绿毒芒的眼睛,阴冷如同暗处的毒蛇。
“色欲”宗主身影朦胧,仿佛笼罩在一层粉红色的薄雾中,目光所及,空气都泛起暧昧而危险的涟漪,直指人心弱点。
“懒惰”宗主看似漫不经心地靠在一块巨石旁,甚至打着哈欠,但他脚下所站立的位置,恰好是阵法一个重要的辅助节点,气息与整个大阵隐隐相连。
“暴食”宗主体型庞大如肉山,站在原地,巨口微微开合,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便如同水流般,被一丝丝强行吸入他口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七人,七种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息,在“困龙阵”的统合与放大下,如同七座移动的山岳,从四面八方缓缓压来,带来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他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缓缓收缩着包围圈,将陈无戈与背上昏迷的阿烬,牢牢锁定在阵法威压最核心、最沉重的区域。
“傲慢”在距离陈无戈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在化神境修士眼中,与面对面无异。他再次开口,声音透过阵法,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与蛊惑:
“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交出开启祖祠的玉佩,交出石壁上那幅传承图谱的烙印,然后……自废战魂血脉,散去修为。”
“本座以七宗之名起誓,可以让你带着这女娃,安然离开此地。从今往后,七宗不会再追杀于你。只要你们隐姓埋名,不再试图触碰《primal武经》,便可安稳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