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面上那滴冰冷的血,如同某种命运的叩门声,在死寂的庙宇中显得格外刺耳。阿烬垂眸凝视着那抹暗红,指尖下意识地触碰上去。
冷。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从指尖与血液接触的点,逆流而上,直窜心口!
不是血本身的热度,而是血中残留的、死者最后一刻强烈情绪与未散灵机所化的某种“残渣”,与她体内某种存在的频率产生了共鸣!
“唔……”她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陈无戈瞬间转头,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阿烬?”
阿烬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无法分心回答。她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滴血仿佛一个引信,点燃了她感知中某种模糊的边界。空气中,不再仅仅是血腥和尘土味,还有丝丝缕缕游离的、灰败的、充满不甘与惊惧的“能量”——那是死去密探神魂溃散后,最精纯的一缕执念与灵机,正如同无主的幽魂般在庙内飘荡。
她锁骨处,那沉寂下去的火纹,毫无预兆地再次灼烫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如同有一颗烧红的炭被按在了皮肤之下!
本能驱使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并非吸入空气,而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引导着空气中那些无主的残灵能量,朝着自己汇聚、流淌而来。
能量细流般涌入经脉,带来一阵冰寒刺骨的战栗,但随即被火纹散发的灼热迅速包裹、炼化、吞噬!能量洪流最终尽数冲向锁骨处的火纹核心!
“咔……嚓……”
极其细微的、仿佛瓷器开裂的声音,从阿烬的锁骨处传来。
陈无戈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断刀仍横膝上,但他全部的注意力已从门外危险转移到了阿烬身上。他清晰地看到,阿烬锁骨处那原本赤红、略显粗糙的火焰纹路表面,一层黑褐色、如同干涸血痂或烧焦树皮般的旧质,正在片片龟裂、剥落!
剥落处,露出底下全新的肌理。那不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更加复杂、深邃、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铭文!光芒从裂纹中迸射而出,先是暗红,随即转为炽白,最终定格为一种尊贵而神秘的蓝金色!
两个古老、苍劲、仿佛由火焰直接锻造而成的篆字,在蓝金光芒中彻底浮现——
焚 天
“轰——!”
无声的轰鸣在陈无戈和阿烬的识海中同时炸响!
蓝金色的火焰自“焚天”二字中喷薄而出,并非狂暴肆虐,而是如同拥有灵性的流水,蜿蜒缠绕上阿烬的双臂,将她上半身轻轻笼罩。火焰跃动,温度内敛,并未灼烧她的衣物,也未伤及她分毫,反而带来一种温暖而强大的守护感。跳跃的火光映在破庙斑驳的墙壁上,将整个昏暗的空间照得一片通透,仿佛白昼骤临,阴影无所遁形。
“阿烬!”陈无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少女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却变得粗重而艰难。她的脑海被强行塞入了破碎而浩瀚的画面——七道色泽各异、却同样充满不祥气息的巨大光柱,从临江城的不同方位轰然升起,贯穿天地!光柱之间,无数诡谲的符文链条交织缠绕,构成一个笼罩全城的、令人窒息的巨大阵图虚影。虚空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叠加低语,吟诵着古老而邪异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击在她的神魂之上,带来撕裂般的胀痛。
“呃啊……”她痛苦地抬手按住额角太阳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陈无戈立刻上前,温热宽厚的手掌扶住她单薄颤抖的肩膀,将一股平和的真气渡了过去:“稳住心神!看到了什么?”
“阵……那个阵……”阿烬喘着气,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七道光……贪婪、暴怒、傲慢……还有……其他的……他们要献祭……用完整的‘七罪’之力……”
当她艰难吐出“贪婪”、“暴怒”、“傲慢”这几个代表罪孽的名词时,缠绕双臂的蓝金火焰仿佛被无形的怒火点燃,猛然高涨,嗡鸣震颤!火焰不再是温和流淌,而是自主地、灵性地在她身体周围飞速旋转,形成一层致密而耀眼的蓝金色火焰护盾,将她与陈无戈稍稍隔开,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凛然气息。
陈无戈眼神一凛,松开了扶住她的手,向后退开半步。他明白,此刻的阿烬,不再仅仅是需要他庇护的少女。这新生的“焚天”火纹与她自身的某种潜能正在融合、苏醒,她需要空间去适应、去掌控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而非单纯的支撑。
阿烬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瞳孔深处,竟荡漾着一层浅淡却不容忽视的金色流光,为她原本清澈的黑眸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她目光下移,落在地上那支被陈无戈斩断的幽绿毒箭上,箭杆末端,一个扭曲的、代表七宗联合的标记清晰可见。
她抬起手,纤指指向那支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转述某个古老存在的低语:
“火纹告诉我……这是‘七罪魔阵’的‘信标’之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蓝金火焰再次应和般波动了一下,火焰尖端微微指向箭矢,仿佛在无声地确认这个判断。
陈无戈蹲下身,拾起那半截箭杆。入手冰冷刺骨,上面雕刻的符文深入骨髓,透着一股邪异。程虎凝重的话语再次回响耳边:“七罪魔阵……连化神境的大能,都能镇杀!” 之前或许还存有一丝对方夸大其词的侥幸,但此刻,结合阿烬“看”到的景象和火纹的确认,他再无怀疑。
这不是追捕,不是围困。
这是一场计划周密、不惜代价的绝杀!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他们两人,还要将这片区域可能存在的“隐患”连同无数无辜生灵,一并抹除!
他抬头,望向瞳孔泛金的阿烬,声音沉凝:“能感知到他们何时会完全启动大阵吗?”
阿烬摇了摇头,金色的眸光微微黯淡:“时间……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加速准备。阵法的‘压力’在增强,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很快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摸锁骨上那温热的“焚天”二字。字迹在皮肤下微微凸起,触感并非死物,反而像是有生命的脉搏在缓缓跳动,随着她的呼吸明暗闪烁。
蓝金火焰似乎完成了初步的护主与展示,开始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一丝丝重新没入她的肌肤之下,最终只留下“焚天”二字在昏暗光线下,持续散发着稳定而神秘的微光。
就在火焰完全内敛的刹那——
“呜——!”
庙外的夜风毫无征兆地猛然加剧,发出凄厉的呼啸,卷动屋顶残存的瓦片哗啦作响!更诡异的是,远处巷口积蓄的雨水洼,竟无风自动,水面剧烈晃动,荡开一圈圈急促扩大的涟漪,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不安!
陈无戈眉头紧锁。这不是自然现象!是阿烬火纹进化、“焚天”显字时,泄露出的那一丝本源气息,引动了天地灵机的异常反馈!这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醒目的火炬!
他下意识伸手,想用衣物或手掌遮住阿烬锁骨上那无法完全隐去的光芒。
指尖还未触及,却被阿烬轻轻而坚定地抬手隔开。
“别碰。”她声音平静,金色的眼眸望向他,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认知,“它……不想被隐藏,也不能被完全压制。它在……生长。”
陈无戈的手僵在半空。
他凝视着少女的眼睛。十六岁的面容依旧带着稚气,身形在宽大的麻衣下更显纤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惶恐与依赖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危机后的沉静,以及主动面对命运的坚韧。她不再仅仅是需要被守护的“钥匙”,而是开始理解自身重量、并能发出自己声音的“持钥者”。
她缓缓靠墙坐下,调整着呼吸。体力尚未恢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已然消失。“焚天”的觉醒,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一种内在的锚定与稳定。
陈无戈默默退回原位,背靠残墙,断刀重新横于膝上。他的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始终未曾离开阿烬。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从此刻起,已然不同。
从前是他一力承担所有风雨,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而今,命运的轮盘开始真正转动,她也必须踏上属于自己的荆棘之路,承担起“焚天”二字所代表的那部分重量与因果。
他脑海中闪过老龙王(或许是一位知晓内情的长者)曾意味深长的话语:“火纹不显则已,显则必有真名。当真名现世,便是命轮轰然转动,再也无法回头之时。”
彼时懵懂,此刻方知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