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之上,陈无戈如同凝固的雕像,雨水浸透的粗布衣衫紧贴身躯,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他没有立刻翻入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弃院落,甚至没有过多地凝视那道如同铁塔般矗立、散发着冰冷死气的黑影。直觉在疯狂尖啸,那不是程虎,更不是任何预想中的接应!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恶意与陷阱。
他手臂肌肉贲张,将阿烬更紧地护在身侧,足尖在湿滑的墙头青苔上一点,毫不犹豫地借力反向跃出,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轻盈地落向北侧相对开阔的街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与迟疑,仿佛从未考虑过闯入那个看似安全的避风港。
阿烬紧随其后落地,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但她同样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她只是迅速抬手,指尖轻触锁骨下微微发烫的“焚天”印记。那印记此刻传来的热感,并非预警远方的阵法,也不是因为靠近强敌,而是一种微妙的、仿佛被同源之物轻轻牵引的悸动。
“不是那里。”陈无戈落地后并未停留,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低声对阿烬说道。同时,他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边角已被雨水浸得发软的小巧纸卷。展开,上面是程虎特有的、刚劲潦草的字迹,墨迹混合着雨水的微痕:
色欲宗主,现匿城东悦来客栈,西厢二楼天字房。镜花水月玉佩贴身佩戴,未曾离体。疑有护卫二人,皆擅幻术与暗器。
情报简洁而致命。
阿烬目光扫过纸条,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悦来客栈……那是昨夜程虎提到过已被七宗查封、掌柜遇害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果然被当成了灯下黑的藏身之所。
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再次融入雨夜。陈无戈凭借突破后的敏锐感知与对临江城地形的熟悉,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屋顶与窄巷的阴影中,精准地避开了一队队因信号焰火而加强巡逻的守卫。雨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冲刷掉足迹,也模糊了气息。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潜行至一座临街的两层木制小楼后方。楼体陈旧,招牌歪斜,正是“悦来客栈”。与周围死寂的建筑不同,客栈二楼西侧的一扇窗户,竟透出温暖而稳定的橘黄色灯光,在这肃杀的雨夜中显得格外突兀。透过未曾拉严的粗布窗帘缝隙,可以隐约看到一个斜倚在床榻上的曼妙身影,姿态慵懒,仿佛对窗外的腥风血雨浑然不觉。
目标,近在咫尺。
阿烬仰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窗户,眉心微蹙,手指不自觉地再次点了点自己的额心。锁骨下的“焚天”印记热度又升了一分,仿佛感应到了那扇窗后、玉佩之中所蕴含的某种与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充满魅惑与虚幻的力量。
陈无戈点头会意,左手稳稳按在腰间断刀的缠麻刀柄上,右手向阿烬做出一个“紧跟、警惕”的手势。
他不再等待,目光锁定客栈侧墙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略微凸起的风化砖石,足下发力,身形如狸猫般轻灵跃起,精准地踏在砖石借力点上,随即腰身一拧,第二跃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倾斜的瓦面屋顶上。阿烬紧随其后,她的身法不如陈无戈刚猛迅捷,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轻盈与稳定,仿佛落叶飘零,点尘不惊。
两人伏低身体,在湿滑的瓦面上匍匐前行,如同夜行的壁虎,迅速靠近西厢房正上方。陈无戈俯身,将耳朵紧紧贴住冰冷的瓦片,屏息凝神。
下方房间内,传来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但这呼吸的节奏过于刻意,带着一种表演般的松弛,绝非沉睡之人应有的自然绵长。这是一个保持高度戒备、却故意伪装松懈的高手!
此外,他还“听”到了更细微的动静——房门内侧的门框处,有极其微弱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灵气波动。那是预警类的触发式符咒,一旦有未经许可的力量触碰房门,立刻就会发出警报。
不能再等了!
陈无戈眼中寒光爆射,骤然起身!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他已不在乎是否惊动!
断刀在手,刀身之上暗红古纹瞬间亮起!
他没有选择破门而入,而是将刀尖对准下方屋顶!
《裂地斩》——破顶式!
体内凝气四阶的雄浑真气轰然灌注刀身,伴随着古纹之力的激发,一道凝练到极致、带着撕裂大地般意志的锋锐刀气,自下而上,悍然劈出!
“轰——咔嚓!!!”
巨响震动了雨夜!坚固的屋顶瓦片、椽木、泥灰如同纸糊般被这一刀轻易撕裂,破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碎裂的建材裹挟着刀气余威,如同冰雹般砸向下方的房间!而那道刀气的真正目标——房门及其上预警符咒,在屋顶崩塌的冲击波与弥漫的刀意碾压下,连触发都来不及,便与整扇门框一同化为齑粉!
烟尘弥漫!
屋内,两名原本伪装沉睡、实则警醒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打击震得气血翻腾!但他们毕竟是七宗精锐,反应极快!一人怒吼着拔剑,不顾头顶落下的碎木断瓦,合身扑向床榻方向,意图用身体掩护宗主;另一人则强忍眩晕,长剑出鞘,化作一片寒光剑幕,死死封堵住房门(已不存在)和屋顶破洞下方的空间!
陈无戈的身影,已如同陨石般顺着破洞坠下!
他看也不看那封堵的剑幕,右掌在身侧猛然推出!
《狂雷掌》——惊雷破!
掌心电光炸裂,不再是分散的雷蛇,而是一道凝聚如实质、带着刺目白光的雷霆之柱,以摧枯拉朽之势,正面轰击在那名持剑护卫交叉格挡的剑身之上!
“铛——轰!!!”
长剑哀鸣着弯曲、崩断!护卫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狂暴巨力伴随着酥麻剧痛透体而入,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软软滑落,当场昏死过去,墙壁上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无戈落地,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另一名扑向床榻的护卫。那护卫刚转过身,剑尖尚未指向陈无戈,眼前便是一道乌光闪过!
陈无戈左手断刀横扫,厚重的刀背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砸在护卫的太阳穴上!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护卫双眼一翻,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身体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从破顶而入到两名护卫丧失战斗力,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烟尘缓缓落定。
房间中央,那张铺着锦缎的雕花木床上,一名女子依旧保持着斜倚的姿势,仿佛刚才的惊天变故与她无关。她身穿一袭墨绿色云纹广袖长裙,裙摆逶迤,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花。容颜极美,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妖异感,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滴出水来。
正是七宗宗主之一——“色欲”。
“哎呀呀……”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媚入骨,带着一丝慵懒的嗔怪,“小弟弟,这般心急火燎地闯进姐姐的闺房……莫不是,想姐姐想得紧了?”
话音未落,她那双看似含情脉脉的眸子深处,陡然闪过一抹迷离变幻、如同万花筒般的光晕!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甜腻,光线开始扭曲、重叠,桌椅的轮廓变得模糊,墙壁上的光影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幻术——七情迷障!
陈无戈只觉眼前景物猛地一变!破庙、风雪、怀中阿烬冰冷的尸体、胸口插着的染血匕首……最深层恐惧与愧疚编织的幻象,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跳,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幻象如此真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但这致命的沉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嗤——!”
一道纯净、炽烈、带着焚尽虚妄意志的蓝金色火焰,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猛地从陈无戈身侧冲出!火焰并非漫无目的地燃烧,而是凝聚成一道锐利的火矢,精准无比地射向“色欲”宗主面门之前三尺的虚空!
“轰!”
火焰炸开,并非物理冲击,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净化与撕裂!空气中那粘稠甜腻的扭曲感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瞬间消融、崩解!陈无戈眼前的恐怖幻象也随之寸寸碎裂,显露出房间真实的模样。
阿烬已一步上前,挡在陈无戈身前。她微微喘息,锁骨处的“焚天”二字光芒大盛,蓝金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绸带,缠绕着她的双臂静静燃烧,将她映照得如同降临凡尘的火中仙子。她的眼神冰冷锐利,死死锁定“色欲”宗主,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别看她的眼睛。”
“色欲”宗主脸上那妩媚慵懒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与阴沉。她打量着阿烬,尤其是她锁骨处那燃烧的奇异火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复杂光芒。
“好丫头……坏我好事。”她声音依旧柔媚,却已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看来,留你不得。”
她指尖在袖中极其隐蔽地一弹,一点细若牛毛、淬着幽蓝光泽的银针,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直取阿烬咽喉!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视觉捕捉!
然而,陈无戈比她更快!
在幻境破碎、心神回归的刹那,他的战斗本能已提升到极致!那点银针的微光刚脱离“色欲”的袖口,他手中断刀已然横移!
“叮!”
一声细微到极致的脆响!断刀那并不光滑的刃面,以毫厘之差,精准无比地磕飞了那根致命毒针!银针斜斜飞出,钉入一旁的木柱,针尾犹自颤动不休。
磕飞毒针的瞬间,陈无戈脚下《九霄步》踏出,身形如电,一步便已跨过数尺距离,断刀冰冷的刀尖,稳稳地停在“色欲”宗主那雪白修长的脖颈前半寸之处!凛冽的刀气刺得她肌肤生寒。
“交出玉佩。”陈无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万载寒冰。
“色欲”宗主被刀尖所指,脸上却不见太多惊慌。她反而轻笑起来,眼波流转,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想要姐姐的玉佩?可以呀……不过,你得先陪姐姐喝一杯,说些体己话儿,让姐姐开心了,自然什么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