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宫心

第107章 朝议波澜

白清漪预料中的朝议波澜,并未让她等待太久。就在她与掌院老学士于文华阁内,就扩阁章程草案字斟句酌、反复推敲,力求每一个条款都精准无误、每一处细节都尽善尽美之时,几道奏疏如疾风骤雨般,几乎同时摆上了皇帝的御案。

这几道奏疏,出自几位御史之手,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着对朝廷的赤诚忠心与对社稷的深切忧虑。奏疏的核心论点大抵相同,皆言文华阁乃“稽古右文、传承文明”之清贵重地,承载着先帝的文泽与期望,扩阁增选更是“嘉惠士林、彰显文治”之盛举,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关乎国家文化之兴衰、士林风气之正邪。如此国之大计,理应由翰林院、礼部等专职衙门,会同朝中德高望重、精通典籍之重臣共同主持,方显朝廷郑重、程序严谨。

若由后宫妃嫔(虽则白清漪贵为贵嫔、且称协理)过多涉入,一则恐有“牝鸡司晨”“妇人干政”之嫌,有违祖宗法度与前朝教训。古人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后宫干政,向来是国家动荡不安的祸根,前朝诸多惨痛教训,皆因后宫女子越俎代庖,扰乱朝政,致使朝纲崩坏,国家衰败。二则妃嫔久居深宫,于朝政实务、士林舆情难免隔膜,恐难周全。朝政之事,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士林舆情,变幻莫测,需敏锐洞察、灵活应对。深宫女子,长期局限于宫廷之内,对外界事务了解有限,恐难胜任如此重任。三则易启后宫干权之渐,于宫闱清宁、朝堂稳定恐非善事。后宫干权,往往引发党争倾轧,破坏宫闱和谐,进而影响朝堂稳定,危及国家根基。故恳请皇上圣裁,收回成命,或至少增派得力朝臣共同督办,以杜流言,以正视听。

奏疏写得有理有据,忧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且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攻击白清漪个人,只提“后宫妃嫔”这一身份,将问题上升到了“祖宗法度”“朝堂稳定”的高度,极难反驳。这些御史,虽官职未必多高,但凭借着清议之声,在朝堂之上亦有一席之地,其言论往往能引发广泛关注与讨论,对朝政走向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白清漪耳中。她并不意外,甚至能大致猜出是哪些人在背后推动。除了可能受圣母皇太后一系影响之人,那些真正恪守“男主外、女主内”古训、视后宫干政为大忌的“清流”官员,恐怕也是这次上疏的主力。这些“清流”官员,以维护正统、坚守道德准则为己任,对后宫女子涉足朝政之事向来深恶痛绝,认为这违背了传统的性别角色分工与社会秩序,会引发一系列不良后果。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掌院老学士私下前来商议,眉宇间带着忧色,脚步匆匆,神色焦虑。他深知此次扩阁之事意义重大,若因这些奏疏而受阻,不仅前期的努力付诸东流,更会影响朝廷的文化建设与人才培养大计。“这些御史,虽官职未必多高,但清议可畏。若任由其鼓噪,恐对娘娘声誉及扩阁之事不利。”清议之声,如汹涌的浪潮,能在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左右舆论导向,对个人声誉与朝廷决策产生巨大影响。

白清漪神色平静,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沉稳而坚定,仿佛早已成竹在胸。“学士莫急。皇上既然将此事交予你我,必是心中有数。这些奏疏,皇上看了,总会有个态度。我们当前要做的,是将章程草案做得更扎实、更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至于朝议……”她顿了顿,唇角微弯,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皇上是明君,自有圣断。”她相信,只要自己行事公正、能力出众,皇帝定会明辨是非,支持她的工作。

她深知皇帝不会因为几道奏疏就轻易收回成命。皇帝乃一国之君,有着自己的判断与决策能力,不会轻易被舆论左右。但皇帝也需要平衡朝堂舆论,尤其需要顾及那些“清流”的面子。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皇帝需巧妙周旋,维护各方平衡,以确保朝政的稳定与顺利推行。所以,她不能只是被动等待,必须有所行动,让皇帝有理由、有底气来支持她。

“学士,我拟了一份关于扩阁后,如何与国子监、地方官学联动,定期选派优秀学子入阁见习、以及阁中修书成果如何惠及地方教育的设想,您看看是否可行?”她将一份新写的文稿推过去,眼神中充满期待。这份文稿,凝聚着她的心血与智慧,是她为扩阁之事精心谋划的重要举措。

老学士接过细看,眼中渐渐露出光彩,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娘娘此议甚妙!此举不仅能让文华阁之学惠及更广,使更多的学子受益于文华阁的丰富藏书与深厚学术氛围,更能为朝廷培养后备人才,为国家的发展储备力量。且将阁务与现行官学体系挂钩,更显正统,也更容易获得士林认同!”士林之中,注重学术传承与正统性,将文华阁与官学体系相结合,符合士林的价值观念与期望,能够赢得他们的支持与认可。

“还有,”白清渪继续道,目光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关于选拔考核,我们是否可以考虑,除了笔试经义文章,增设‘实务策问’一项?比如,针对农工算学等科,可出题考察其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这样既能选拔真才实学,避免选拔出只会纸上谈兵之人,也能堵住那些说我们‘只尚空谈’的嘴。”在当今社会,实用之学日益重要,选拔人才若只注重经义文章,而忽视实际能力,难以满足国家发展的需求。增设“实务策问”,能够更全面地考察人才的综合素质,为国家选拔出真正有用之才。

“娘娘思虑周全!”老学士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此一来,章程便更显务实、开明,那些‘妇人干政’‘不懂实务’的指责,也就不攻自破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份完善的章程草案呈上御前,获得皇帝与朝臣的一致认可,扩阁之事顺利推行的美好景象。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决定在草案中进一步强化这些“务实”“联动”“惠及士林”的亮点,力求将章程草案打造得尽善尽美。

就在文华阁紧锣密鼓完善草案的同时,养心殿内,萧景宸也确实在为这几道奏疏思量。他端坐在龙椅之上,眉头微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沉思。他自然清楚这些奏疏背后的心思。一部分是出于维护“正统”的固执,这些“清流”官员深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认为后宫女子不应涉足朝政,坚守着所谓的“祖宗家法”与“男女之别”。一部分或许夹杂着对白清漪这个骤然崛起、且以女子身份涉足“文治”要务的妃嫔的微妙不满,在他们眼中,白清漪一个后宫女子,竟能在文治领域崭露头角,挑战了他们传统的认知与地位。更有一部分,恐怕是受到了某些势力的暗示或推动,这些势力或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或出于对白清漪的嫉妒与排挤,借御史之口,发起这场奏疏风波。

平心而论,白清漪协理文华阁以来的表现,可圈可点。筹建有功,在文华阁的筹建过程中,她精心规划、合理安排,使得文华阁的各项设施得以完善,为日后的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奠定了坚实基础。应对流言得体,面对外界的种种质疑与流言蜚语,她始终保持冷静沉着,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决心。北疆摘要更是及时有用,她整理的北疆摘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为朝廷了解北疆局势、制定决策提供了重要依据。能力、忠诚、甚至运气,都不缺。让她继续协理扩阁,于公于私,萧景宸都是愿意的。于公,白清漪有能力、有担当,能够推动扩阁之事顺利进行,为朝廷的文化建设做出贡献;于私,他对白清漪亦有几分欣赏与信任,相信她能够不负所托。

但朝堂舆论也不可不顾。尤其是那些清流御史,虽然有时迂腐固执,但其舆论影响力不容小觑,且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士心”。士林之中,舆论导向往往能够影响士人的思想与行为,进而对朝政产生重要影响。若强行压下,恐惹非议,也易让白清漪成为众矢之的。一旦白清漪成为众矢之的,不仅会影响她的个人声誉,更会影响扩阁之事的顺利推进,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政治风波。

他需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住白清漪的差事,堵住悠悠众口,又能让扩阁之事顺利推进。他在养心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各种方案,权衡着利弊得失。

几日后,一次小范围的御前议事上,萧景宸看似随意地提起了此事。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位大臣,语气平和却又不失威严:“近日有御史奏称,文华阁扩阁之事,关乎文治大计,当由朝臣主持,后宫不宜过多涉入。诸卿以为如何?”

在座的几位,有内阁阁老,有翰林院掌院,也有礼部尚书。众人神色各异,有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沉思着什么;有的则露出思索之色,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与权衡。

内阁次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开口道:“皇上,文华阁乃先帝文泽所系,扩阁更是盛事。白贵嫔协理以来,阁务井井有条,前番北疆摘要亦显才具。然御史所虑,亦非全然无理。祖宗家法,后宫不得干政,此乃防微杜渐之训。扩阁虽属文事,然牵涉人员、经费、与各衙门协调,确与朝政多有交集。为免物议,老臣以为,或可如御史所言,增派一两位德高望重、精通典籍之朝臣,与白贵嫔、掌院学士共同督办,既显郑重,亦可周全。”这位次辅是典型的稳重派,他既肯定了白清漪的功劳,认可她在文华阁协理期间的出色表现,又顾及了祖宗法度和朝议,提出了折中方案,试图在维护传统与推动事务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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