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发现陈铁牛不对劲,是从那天清晨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生产队的哨声还没响,林舟就被院墙外的动静吵醒了。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铁牛蹲在雪地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个布包,冻得发红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粗布纹理里。
“咋了?”林舟推开门,寒气瞬间灌进领口。
铁牛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铺开,看见是他,慌忙把布包往怀里塞,动作急得差点把包扯开。“没、没啥,舟哥,我……我早起拾点柴。”他站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林舟没戳破。铁牛的柴垛昨天刚码满,根本不用拾。他瞥了眼铁牛怀里露出的布角——是那种供销社特供的蓝花布,村里只有李书记的婆娘有一块,说是县城亲戚送的。
“李书记让去公社拉煤,你去不?”林舟岔开话题,往手上哈着气,“说是今天有拖拉机,不用步行。”
铁牛的眼神闪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我……我不去了,俺娘说让我在家劈柴。”
这谎扯得连他自己都不信。铁牛娘前阵子摔了腿,一直卧病在床,哪有力气管他劈不劈柴?林舟心里打了个突,却没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我去了,晚上给你带两个窝窝头。”
铁牛“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被雪捂住。
林舟没直接去村口集合,而是绕到了村西头的老槐树下。这里是队里的“情报交换站”,赵大娘总爱在这儿晒太阳,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媳妇回了娘家,她都门儿清。
“小舟,今儿咋没跟铁牛一块?”赵大娘正用树枝扒拉着冻住的鸡粪,看见他就直起腰,“那傻小子昨儿个跟二柱子在河边吵了一架,脸都红透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分粮的事。”
林舟心里一动:“二柱子?他跟铁牛吵啥?”
“谁知道呢。”赵大娘啐了口唾沫,“二柱子那人,眼里就认得工分,前儿个还跟我念叨,说铁牛最近干活没劲,怕是藏了懒。”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瞅着铁牛这几天总往山那边跑,身上还沾着松针,你说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林舟跟赵大娘打了个招呼,快步往村口走,心里却像压了块雪——铁牛往山里跑?还跟二柱子吵架?
拉煤的拖拉机是公社派来的,车斗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李书记站在车旁抽烟,看见林舟就挥了挥手:“小舟,过来搭把手,把这筐工具抬上去。”
林舟刚把筐子搬上车,就听见二柱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哟,这不是林舟吗?听说你跟铁牛关系好,知道他今儿为啥不敢来不?”
林舟回头,看见二柱子叼着根烟,斜眼看着他,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铁牛娘病了,他在家照顾。”林舟淡淡回了句,手却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里面有两包消炎药,原本想给铁牛娘带的。
“照顾?”二柱子嗤笑一声,“我看是不敢见人吧?昨天在河边,我亲眼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个白面馒头,还想藏,当我没看见?”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怀疑。1958年的冬天,白面馒头比金子还稀罕,谁要是私藏,那可是大事。
林舟的心沉了沉。他给过铁牛压缩饼干,也塞过玉米糊糊,但从没给过白面馒头——那东西太扎眼,他一直藏在戒指最里面,只敢偶尔掰点碎屑混在杂粮里。
“你看错了吧?”林舟不动声色地挡在二柱子面前,“铁牛家就那点口粮,哪来的白面?”
“我亲眼所见!”二柱子提高了嗓门,“他还跟我抢,说那是给他娘治病的,我看就是偷的队里的粮!”
李书记皱起了眉,把烟蒂扔在雪地里碾灭:“二柱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二柱子急了,从怀里掏出块染了油渍的布,“这是他昨天掉的,上面还有面渣子,李书记您闻闻!”
林舟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眼熟得很,正是铁牛早上攥在手里的那块。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不等李书记开口,就抢先说道:“这布是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二柱子更是瞪圆了眼:“你胡说!明明是铁牛掉的!”
“我前几天给铁牛娘送药,用这布包的粗粮饼子,许是他不小心蹭上的面渣。”林舟拿起布,手指捻了捻上面的渣子,“这是玉米面,不是白面,二柱子你怕是饿昏了头,连玉米面都认不出了?”
他说得坦然,心里却在打鼓——幸好早上瞥见了布包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确实用类似的布给铁牛送过吃的。
二柱子还想争辩,李书记却挥了挥手:“行了,拉煤要紧,这事回去再说。”他看了林舟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却没再追问。
拖拉机颠簸着往公社走时,林舟靠在车斗挡板上,心里乱糟糟的。铁牛哪来的白面馒头?还跟二柱子起了冲突?他忽然想起赵大娘说的“往山里跑”,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
下午往回走时,林舟没跟大部队一起,借口肚子疼,提前下了车。他往山里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雪地上有串熟悉的脚印——是铁牛的,他那只崴过的脚,总是踩得比另一只深。
脚印通向山腰的一个山洞。林舟放轻脚步,刚走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