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三月初十,洛阳皇宫,紫宸殿西侧,弘文馆。
自轩辕明璃监国后不久,紫宸殿西侧的这座弘文馆便被悄然改建。依工部尚书沈清韵之谏,明璃命人撤去了原有的、象征君主绝对权威的御座与臣工奏对之位,换上了一张长达三丈、打磨得光润如镜的紫檀木长桌,两侧分设十二把式样统一的高背官椅。
改建之初,首次被唤至此地议事的重臣们步入馆内,皆面露惊异,步履迟疑。目光扫过那空置的御座,又落在那张气势恢宏的长桌上,一时竟不知如何落座。首辅裴烨眉头微蹙,目光在长桌与御座之间逡巡片刻,终是撩起绯色官袍下摆,率先在御座左手边第一把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已然昭示了在这张长桌旁,一种全新的、有别于传统君前奏对的议事秩序。
馆内座次排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精心设计。在长桌北端正中,离桌子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依规制设置了小高台的御座,鎏金雕龙,锦缎铺陈。虽然卧病在床的景和帝今日定然不会驾临,但这座位是必须设置的,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最终的裁决之源。御座下方,右手边是储君、监国皇太女轩辕明璃的座位,左手边则是内阁首辅裴烨的座位。他们的椅子侧对着御座,面向长桌,既是皇权的延伸与代表,又是议事的主持与参与者。
长桌两侧的其余十个座位,则是给其他内阁成员就坐的,依次是:总机要情报使萧长威、吏部尚书姜文、户部尚书李秉谦、礼部尚书王景行、兵部尚书秦朝阳、刑部尚书李成钧、工部尚书沈清韵、天工院掌院学士王博闻、军械监监正柳时隆。长桌最远端还留有几个空座,供临时奉召参与议事的其他官员就坐。而在殿阁西侧,设有专门的旁听席,今日督察院的左右副督御史便安坐于此,对向东侧亦有一列空着的旁听席,以备需要时供其他旁听官员使用。
设置这“长桌会议”,是明璃刻意区别于传统君主(比如她父皇景和帝)的一种“开明姿态”。她想传递的信息清晰而微妙:“我与你们是共度时艰的合作伙伴,我们需要坐下来,面对面,一起解决眼前的难题。”这形式本身,便是一种政治表态,旨在缓和因父皇重伤、自己年轻监国而可能引发的紧张与对立,凝聚核心决策层的共识。
当然,这仅仅是形式上的平等。实质上,那张桌子是长的,但座位的次序、谁先发言、议题的设定、讨论的节奏、乃至最终的拍板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主持会议的皇太女轩辕明璃手中。沈清韵当初提议的用意,本在于“化解对立,转化矛盾”:将“臣子出列,向高高在上、隐于御座屏风之后的君主谏诤、对质甚至争吵”的传统对立场景,悄然转变为“众人围坐一桌,就事论事,讨论问题”的场景。这能微妙地将部分矛盾从“臣子 vs 皇太女”,转化为“持不同意见的臣子之间的辩论”,而明璃则更像一个超然的仲裁者、议程的引导者和最终的决定者。效果是显着的,一个月下来,内阁议事虽仍有激烈争论,但火药味确实淡了不少,效率也有所提升。
此刻,馆内鸦雀无声,只闻炭盆中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十位内阁成员已悉数到齐,各按品级坐定。户部尚书李秉谦正低声与身旁的工部尚书沈清韵交换着关于新一批赈灾钱粮拨付的细节;兵部尚书秦朝阳眉头紧锁,反复翻阅着手中一叠北境军报抄件;礼部尚书王景行则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老派官员的庄重仪态。
而今日首次在此参加内阁议事的萧国公、新任总机要情报使萧长威,却显得有些如坐针毡。他身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却不自在地扫过周围相对年轻的同僚们。出身行伍、历经三朝的他,习惯了森严的等级与明确的上下尊卑,对这般“围桌而坐”、近乎平起平坐的议事方式,只觉得“有失体统”,浑身不自在。反观内阁中如沈清韵、王博闻等相对年轻的官员,似乎早已适应了这种方式,甚至能在争论时大胆地直视首辅或皇太女,言辞犀利,这在萧长威看来,简直是难以想象。
“皇太女殿下驾到——”
内侍一声唱喏,打破了馆内的寂静。玄色宫装、肩披织金凤纹霞帔的轩辕明璃缓步走入弘文馆,面容沉静,目光清亮。她未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而是径直来到长桌北端、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前。
“臣等参见皇太女殿下!”众臣齐齐起身行礼。
“诸公免礼,请坐。”明璃抬手示意,自己率先坐下,“今日召诸公至此,主要议两件事:其一,北境正月战败情报泄露一事的初步调查结果;其二,后续应对与军务调整。萧国公,你是总机要情报使,此事由你牵头调查,便由你先开始吧。”
萧长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适,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报,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开始汇报。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老军人特有的沉稳力道。
“殿下,诸公。经镇抚司、皇城察事司及北境军中自查三方协同,对去岁腊月至今年正月间,北境渝、营、锦三州战事前后的情报流通环节,进行了为期近两个月的详细彻查。现将初步结论禀报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兵部尚书秦朝阳脸上停留了一瞬。“调查显示,情报泄露的源头……依然难以最终确定。战前,有权接触并调阅北境三州详尽边防部署、兵力调配、粮草储备以及支援路线等核心军情的官员将领,共计十人。其中,有五人存在重大嫌疑,皆因他们在情报疑似泄露的时间段内,曾以‘研究敌情’、‘调整防务’等为由,将相关舆图或文书抄本带离过官署或大营。”
他念出了五个名字:“营州卫指挥使赵承业、营州镇守使赵宏毅、渝州镇守使曹永清、营州第三大营指挥使郭勇毅、以及营州第四大营指挥使张崇礼。”
听到赵承业和赵宏毅的名字,秦朝阳的眉头锁得更紧,赵氏家族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此次北境惨败,赵家折损最重,如今又被列入泄密嫌疑,可谓雪上加霜。
萧长威继续道:“而这五名嫌疑将领,其身边的亲信下属、文书、账房、乃至贴身仆从,有机会间接接触到相关情报或听闻只言片语的,共计六十七人。经逐一排查,其中三十二人已在正月战事中殉国;四人在后续的混乱撤退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还有一人……”他翻了一页奏报,“是赵宏毅将军的一名老家仆,早在战前,就因在京城内与人斗殴致人重伤被送官,后又被查出挪用军需采买款项,于去年腊月便被军法处斩。”
馆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线索似乎断在了这些死去或消失的人身上。